“你答应的好快。”
淮娘闻言与他对视。
他大约是病久了皮肤薄的缘故,眼皮上透出些许血管青和紫的色彩。
混着气血上涌的粉和透过窗暖绒绒的光,这一切都显得他脆弱易碎极了,像一件上好的瓷器。
他还维持着仰视的姿势,微微勾起的唇角如同他接下来的话,“是,这件事不难办到。”
淮娘哭过一场,眼睛正酸涩,索性将手背贴上眼皮缓解,忽又想起这人是瘦削单薄的菖蒲。
“你先起来,不难受么。”
“无碍的。”
他起身坐到小桌另一边,一边沏茶一边对淮娘道,“只有这一个要求吗?”
“你不生气吗?”
他说这话的神情太过自然,淮娘差一点都要怀疑自己过往认知出了错。
江德昆将茶盏推向淮娘,轻叹一声,“为何会生气……”
徐徐白雾寡淡,显得他的眼神莫名悠长。
这句话明显有未尽之言,淮娘沉默着,脑子里不自觉便想了许多。
他会说什么呢?
另一侧的人忽然如梦初醒般,虚握茶杯的手骤然缩紧了一瞬,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江德昆?”
“我没事。”
男人扯了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是否守寡是你的权利,不是我的。”
这句话他说的轻飘,却叫淮娘愣了许久。
所以她曾见过的寡妇是被剥夺了她自己的权利……那他告诉她是想做甚,只是单纯让自己能相信他吗?
她想应该有更深层的原因。
富足的人不会吝啬,而她面前的人不仅是世家长子,更是新帝伴读,任尚书省下设六部之一的户部侍郎一职。
他拥有,或者说他曾拥有更大的权利,所以无谓这点守寡的权利。
思及此,淮娘眼眸微动。
方才只顾着激动,全然没有注意那时他话中的问题。
他说此事绝非他愿。
那么,能让他屈服的人会是谁,江大人还是……
当今圣上。
淮娘猛地摇头,不可能,江德昆是他的伴读,再者强逼江德昆娶自己做什么呢?
“江德昆,”她试探开口,“我以后真的可以不守寡吗?”
她圆钝的眼里饱含担忧,甚至细细观察,瞳仁深处更有一抹不安。
“当然可以,不必多虑。”
他看出来了吗?
淮娘藏匿袖中的指尖蜷起。
江德昆见她蹙眉沉默,有心想调节气氛,让她高兴一点。
可刚想说话,双膝便泛起细密的刺痛,而后这抹痛感渐渐汇聚于一点,钻入骨隙。
淮娘捧起那盏茶时,忽而听见身侧人淡淡的吸气声,“你还有别的心愿吗,淮娘?”
她动作一顿,“有,但我现在还不能相信你。”
语毕,她也不想看江德昆现在的脸色,低着头抿茶。
“无妨,等你愿意说的那天再告诉我吧。”
这话结合他方才许诺的不守寡一事,听着格外真诚。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死后放她自由,那她真的有必要大费周章冒着风险逃跑吗?
不过是几年的时间,她也不是等不起。
淮娘长舒一口气,长久以来,埋在心间不断完善的计划就这样搁置了。
“多谢。”
淮娘直直望向他,江德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离开书房,淮娘并没有急着回礼园。
她想,无论曾经的计划是否搁置,她都要对这座未来生活两三年的宅院熟悉起来。
塘边绿柳依依,褐色的土地被草叶妆点,这个时节的草和落叶不再青葱翠绿,秋日就这般悄然而至。
淮娘伸手接了一片楸树脱落的,自然卷曲泛黄的落叶。
桃红绿柳不知当时屋内发生何时,仅从她此刻流露半分的愁容推断出这场对谈并不愉快。
“少夫人,您看那塘里的莲蓬还开着呢,奴婢给您折几只打趣可好?”绿柳指着藕塘说道。
现下藕塘四周全是荷叶,只有深处还残留几支略微探头的莲蓬,淮娘猜想大概是一群休息的小丫头在树下乘凉,顺手勾搭一只莲蓬来,边剥边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