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烛火通明,上首主位正中间是江家老夫人,一左一右分别是江父和彭圆英。
堂下女子身形单薄,一袭素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夫人,“有什么事先起来回话吧。”
从她闯入大堂开始,她已经跪了许久。
“祖母,”女子声音清亮温和,“天色已晚,叫嬷嬷先扶您回去歇息吧,皎月一会便来。”
老夫人拿她没办法,只是对下首儿子儿媳提醒一句,“皎月一直被我带在身边,被我宠坏了,若是她顶撞了你们,只管找我便是。”
“母亲,小事罢了。媳妇与建承不过是太久没见皎月,想跟她聊聊,何来‘顶撞’一说。”
老夫人无何奈何瞧了眼跪在中央的孙女,“罢了,老婆子也管不了你们。”
江父彭圆英起身相送老夫人离开。
老夫人离开后他没坐下,只是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女儿,“你现在知道回来了。”
不咸不淡一句话却让江皎月无法再维持表面平静,笔直的腰弯了下去,“皎月恳请您,放了眷仪。”
彭圆英见他们父女俩剑拔虏张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叹息,快步上前扶起她,“快起来吧,你们父女俩好好说。”
“主子犯错,侍女代罚。”
江父冷哼一声,到底没出言阻止彭圆英的动作。
女子轻轻拂开彭圆英的搀扶,自己撑膝起身,踉踉跄跄走了。
夏夜漫长,尤其是今日。
淮娘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纷杂的想法喧嚣,吵的人始终无法入眠。
不知不觉间,纷飞的心绪又重新聚集。
聚集的想法占据了脑子绝大部分的空间,淮娘吓了一跳,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胡思乱想。
可又忍不住细想。
江家最重视规矩礼法。
江德昆不喜欢她,违背了礼法嘲讽她,可最后还是屈服于礼法,被规矩约束惩罚。
江明月的维护,饭桌上江家父母的默认,甚至强行压制幼弟的江德昆,又何尝不是为了维护规矩礼法呢?
这样说显得自己不通人情了,淮娘苦笑一声,要是让旁人知晓,只怕会被指责一句不知好歹。
再怎么样,江家人除了冲喜一事没有亏待过她。
揣着乱糟糟的心思,神思反倒愈发清明。
淮娘叹了一声,从被子里探出头,再想下去不仅今夜无眠,还有把自己闷死在锦被的风险。
隔壁厢房传来桃红绿柳轻声私语的声响,好像还混杂了一道陌生的女声。
是金想,淮娘想起来了,她是彭夫人指给自己,辅助自己管理铺子的侍女。
送账本来了?岂不是还要学习识字?
淮娘又想把头埋进被子里。
长痛不如短痛,她坐起身,可下一刻便僵在原地,她为什么认为自己一定要听从彭夫人的话,着手接触江家的铺子?
是因为她认可了那套规矩礼法,媳妇孝顺公婆,应当替公婆分忧?
可她一开始只是想离开。
淮娘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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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夫人。”金想恭恭敬敬行完礼,将一摞账本放在桌边,“您今日是第一日接触这些,奴婢会待在您身边为您讲解。”
“我不识字。”
“无碍,奴婢会念给您听。”
金想或许是觉得自己太严肃会带来压力,努力勾出一个浅笑,“夫人管家也是奴婢来念账本。”
见淮娘不说话了,她继续道,“您是想先熟悉账务,还是先去铺子看看?”
“去看看。”
“好,奴婢——”
“我带绿柳去就行了。”
淮娘对金想道:“你大早上从本家赶来,还是先去歇歇吧。”
闻言金想的疑惑变成了感激,“奴婢多谢大少夫人一番好意,只是……”
裙边轻晃,金想忽觉一阵香风拂面而过,一抬头淮娘带绿柳已经走远。
大少夫人脾气莫测,她迟钝地想。
转眼,淮娘和绿柳站在府门边。
绿柳不知道跟侍卫说了什么,原本阻拦的侍卫立刻放行。
马车上,淮娘问绿柳,“你说了什么?”
“那帮家伙只认死理,奴婢就说要是再拦着,您不开心,公子也会怪罪下来,他们就答应放行了。”绿柳皱了皱鼻子。
淮娘听见绿柳提到江德昆,眼睫轻颤,“嗯,你很机灵。”
她状似无意撩开帘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突然哎呀一声,“我的手链不见了。”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遗物。”淮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应该是掉在路上了。绿柳,你带人帮我找找,好不好?”
绿柳对那条褪色暗淡的铜钱红绳有印象,原来是娘亲留下的,难怪少夫人从来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