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娘只是低眉挽袖,静静往江德昆放下的杯盏中倒茶。
她听出他的意思,但江德昆几乎是为她出头,她不能慷他人之慨。
但也不希望闹得太僵,江家堂兄毕竟送她入京,一路照顾。
淮娘递了台阶,至于下不下,全看江德昆的想法。
万幸江德昆只是提醒,并未生气,他薄唇轻启,“昆山此来也是为了圣人一句话。”
见他们开始聊政事,淮娘主动避开,“我出去转转,你与堂兄慢慢聊。”
“嗯。前两日下过雨,当心路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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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蓄满水,石阶夹角的角落藏了一簇绿茵茵的苔藓。
小小的尖芽上还盛着晶莹的水珠。
淮娘敛裙俯下身,指尖轻轻抵着细茎,水珠顺势滴在她修剪圆润指甲盖。
她盯着那处被水珠放大的健康红润,有些失神。
以往她满是竖纹的甲面透出的只有苍白,指尖也总是皱着。
淮娘摊开右手,原先划桨的掌心全然看不出曾经的茧。
包括她原本干枯分叉的长发,这些变化毫无疑问都源于她嫁给了江德昆。
江德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淮娘想,她还没嫁过来前,江德昆一定强调了很多次,表达了很多次,所以整个江家除了江德同一个意外,其他所有人对她都是尊重而友善的态度。
尤其是今日,她亲耳听见了。
他发现自己跑了,打探她消息时的借口是想知道她的喜好。
他对她的重视都会转化成江家其他人对她的重视。
他绝对是一个体贴的好人。
可与此同时,他为了这场荒唐的婚姻,限制了她的自由,从这一点看,他又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他只是放下杯子,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堂兄瞬间道了歉。
“你好像没有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
淮娘长长叹气,在心里给江德昆下了最后的判决,他是隔着梦境的一口盛夏深井。
清凉,靠近就会感觉舒适,让人忘记他其实深不见底。
雾蒙蒙的,隔着一层缥缈的薄纱。
“水就在你指甲上,看不清吗?”
一道清冽的男声突然响起,拉着淮娘挣脱万千思绪。
淮娘问声抬眼,来人一袭朱衣,正倚着亭边护栏,气质慵懒,唇似海棠瓣嫣红。
“你是?”
他微微皱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相比江德昆的内敛,眼前人过于外放,反倒显得有些轻狂。
淮娘不喜他的气息,闻起来太飘渺,远没江德昆身上的气息舒适。像是远在天边无端变幻的云,普一变幻,天色瞬间失去光彩的危险感。
淮娘只当有风阵阵,不做理会。
盘算了下时辰,江德昆他们应该已经聊完了,她起身原路返回。
“你是江德昆那个新婚妻子?”
被忽视了,他也不恼,“怎么不说话?”
这次淮娘说话了,“你是江家堂兄的客人?”
他挑眉,原以为她蹲那神情呆怔,是不聪明的,没想到还算灵光。
他勾唇,“原来你会说话啊。”
淮娘抿着唇,这人不依不饶的样子在她看来有些不解,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哪里来的兴趣追着聊呢?
“江德昆就把你丢这,自个和诚泽聊起来了?”
就他那性子,能做出把人单独丢下的行为,看来是真的不喜欢这个新婚妻子了。
“政事。”淮娘抬眼瞧他,“你好像在挑拨。”
被误会了,他也不解释,反倒态度更恶劣了。
容貌昳丽的男人挑眉,一举一动少年气扑面而来,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你看出来了啊。”
一句话,淮娘又沉默了。
她忽然有种一掌拍在棉花上的感觉,没了继续聊的欲望,“告辞。”
他长臂舒展,拦住淮娘的去路。
饶是淮娘性子再好,此刻被他这么一拦,也冷了脸。
“让开。”
他摇头,“不让。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江德昆带她过来,或许不全是为了礼数。
还挺受重视。
淮娘:……怪人。
“公子自重。你我今日初见。”淮娘后退半步。
“我叫贺文章。”他见淮娘防备的样子,反而逼近一步,“大诗人贺知章你知道吧,那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难怪这名字耳熟。
前两日大雨,江皎月盯着满地落叶就念了一句他的诗。
“贺公子。你到底有什么话,非要拦着我说?”
“说什么?”他歪头想了想,“哦,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江德昆。”
大抵是淮娘疑惑的神情太过明显,贺文章笑靥如花,“我只是觉得你很亲切,忍不住想靠近你。”
“你忍住。”
淮娘干脆利落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