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娘不会下棋的,是江皎月拉着她,教她下棋。
江皎月原话是,“下棋者,最忌心浮气躁。阿淮的性子跟大哥哥比起来还要静,最适合下棋了。”
不过她教导的方式不太一样,讲过最基础的东西后,她就带着淮娘开始下棋。
在棋局中感悟体会。
碧空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先行一步,留下漆盘里两盒棋子静静堆积在一处。
“阿淮,我那位大哥哥对你还真是上心。”
淮娘不解其意,只是觉得江德昆送过来的棋子有他的气质,那种江家人特有的温吞劲。
“这种棋子名唤永昌。永昌棋温润剔透,品质上好,如今专供云南。江家只有两副,一副是去岁大哥哥生辰,圣人所赐。”
淮娘视线重新落回那两盒永昌棋上,目光闪烁。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收下。
“还有一副,”江皎月捻了一枚白子,神色不明,“是诚王殿下所赠,添妆用的。”
诚王是当今圣人最喜爱的胞弟,据说是他主动求娶。
只是江皎月很少提到他,淮娘对他也是知之甚少。
淮娘觉得江皎月对这个未婚夫婿不甚喜爱。
若是喜爱,自然会不自觉想起,提及一二。
“算了,”江皎月将棋子扔回棋盒,眉宇间有些许烦躁,“何必在意这些。”
“咱们继续下棋如何,我方才又想起一招九五镇,是先时国手年少创作,这专克我那招倒垂莲。”
她眼中笑意浅浅,“我便不信你学了倒垂莲,能赢我?”
每当淮娘从上一局学到她一种招法,用这招试图围剿她时,她总会重新冒出一种招式来破局。
方才那场,淮娘又逼得她不得不新出一招,便是这“倒垂莲”。
凭淮娘那半瓢水的实力,她也能看出这招险之又险,是再冒险不过的打法。
江皎月这人只有脸和通身的气质像她的名字,淮娘是渐渐深入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最初意识到时,淮娘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这人分明是个没脾气的温柔千金小姐,就连被亲人逼迫也只是落寞至极,没有一丝愤怒。
但接触久了,淮娘却发现她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相比江明月的大家闺秀,江皎月更像是一块平原,被火席卷了全身,只剩下荒芜。
她不是平静无波的,相反,在荒原上一阵小风对新生的芽叶来说,也是一阵大风。
“你今日都赢我三局了,继续赢下去又什么意思,还是收起来吧。”
淮娘对待亲近之人更为随性洒脱,难得露了些小孩脾气,指尖收敛棋子,“你不是说会弹琵琶?我想听了。”
江皎月歪头想了想,“也好,前两日我就把琵琶带过来了,只是你当日不乐意听。”
“我乐意的。”淮娘辩解。
“那我乱弹一气,你也听?”
“听。”
她这样说,淮娘反而来了兴致,眉心微挑,“倒是让我看看你弹的有多厉害。跟不上我的舞,我可要把你连人带东西都丢出礼园。”
“原来阿淮还会跳舞啊。”
穿过前厅,两人一道前往遮却正大门的影壁和抄手游廊围出的那片空地,江皎月带来的东西都安置在沿途的西厢房内。
江皎月抱着她心爱的琵琶,倚着游廊坐下。
她瞥了眼空地中央的淮娘,唇角微勾,信手一挑,乐声泠泠。
淮娘被打得措手不及,转而腾越于空中起势,落地的瞬间,脚尖轻点。
她满头珠翠却身形灵活轻盈,她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外层的大袖早就在裙摆翻飞之际脱落。
短衫窄袖更显她双臂修长,伸展时能隐隐瞧见手臂流畅的线条。
“我跟一个尼姑庵的主持学的。”
曲乐愈发铿锵,金戈交汇声中,江皎月的嗓音尤为明显,“梁姑吗?”
语气平静,指尖流泻的乐曲却分外激进。
“自然,不是。”淮娘微微喘气。
淮娘和江皎月相处时,身边没有侍女侍奉在侧。淮娘不喜欢,江皎月也觉自在。
桃红她们一般是估着时间,不时进来换茶。
桃红带着燕儿一如既往入内送新茶,才行至影壁处,忽闻一阵乐声转急。
燕儿投来求助的视线,桃红也没料到两人现下在前厅,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进了怕打扰她们的兴致,不进又担心她们会喝到冷茶。
桃红思虑再三,她抬眼正欲出声,却从那影壁莲花蕉叶纹样的镂空间隙,瞥见淮娘旋转的那刻,瞬间哑然。
掌心翻转向天,振翅般肌肉绷紧一瞬,而后倏地爆发,跃空旋转,朱红外裳与浅白内裙间色显露。
强烈的视觉冲击使得燕儿霎时激动,惊叹连连。
“咳。”
桃红燕儿回头,碧空攥拳的右手掩在唇边以示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