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现在大概什么时辰了?”
小瓦罐内浅褐色药液已经沸过第二遍,淮娘挑开一角,视线沿着车窗与纱帘的夹角探出去。
天已经彻底暗淡。
宫道来来往往的小太监们推着车,一路推一路听,十步又十步,整条宫道的灯全被点燃,照亮皇城。
冷空气顺着间隙钻进来,淮娘不禁冷颤,“手炉还热么?”
“热的很,”车夫陈伯身形高大,外表不苟言笑,可相处久了淮娘才知他的憨实爽朗,“您才给我换了新碳,哪能凉的这么快。”
“您别担心,我看呐公子一会就回来了。”
淮娘不安心,但到底没再多言。
车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燃烧声愈演愈烈。
忽而,宫道传来马蹄的轻响。
淮娘掀开厚重的车帘,高头大马上赫然是笑容艳丽的男人。
“贺大人。”淮娘未做多想,裹了披风下马车。
贺文章闻言看来,“县主叫我何事?”
他翻身下马,笑吟吟地瞧她。
“敢问贺大人是从太极殿出来?”
“正是呢,京兆尹上了一份折子,我一看可不得了,事涉县主和江大人呢,这不赶紧送来给圣人定夺。”
圣人知晓了。
淮娘心乱如麻,也不知是在江德昆面圣之前还是之后,“大人可曾被圣人为难?”
她眼睫轻颤,显然在紧张。
“县主竟是在关心我,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江德昆怎样了?”贺文章有些好笑,心理素质就这样,还敢试探他套话。
这是明摆不买账了,淮娘索性不带一丝伪装,“贺大人见到他了。”
“是。出来时看到了。”
那就是之前,淮娘想明白先后顺序,提了一口气。
“那他现在怎样?”
“怎样,”贺文章盯着她,“还能怎样,好着呢。”
淮娘霎时抬眸,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带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男人啧舌,不爽道:“这就信了,也不怕我诓你?”
淮娘得知江德昆没出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兴致反问。
“那么,贺大人对我说谎了么?”
贺文章还没反应,就有一道悠悠女声传来,“是啊贺舍人,你骗德敏县主了吗?倒是有闲心。”
凤鸾随之而来,乌泱泱一群宫侍站在轿辇后,微微屈膝便算见过礼。
“见过娘娘。”
两人瞬间反应过来,一同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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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圣人神情莫测,“理由,昆山如此行径是否应该给朕一个缘由?朕记得你最是厌烦以权谋私的,如何现在为了区区一人违背你的为官之道。”
江德昆立于下首,面容平静无波无澜,“臣自知时日无多,不舍妻子独自苦熬余下岁月。”
“呵,朕记得你从前并未见过她,短短几月就怜惜上了?”圣人冷哼一声,“太医给你治着,何来时日无多,净说晦气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他毫无形象地翻了一个白眼,摩挲着一封奏疏的硬边,“带她去枫山,给她女户,这对你来说哪够啊,你还想做什么,一道说来听听?”
“臣想,臣死后县主婚嫁自由。”
身着玄衣赤纹的男人忍了又忍,还是将手中奏疏掷到他靴边。
“圣人在世啊江昆山!”
“你可知朕是为你才封了她,她若改嫁,朕成什么了?”
“孔孟作古,您才是当世圣人。”
江德昆还是那副恬淡样,俯身拾起奏疏,指尖轻抹,抚平摔皱的边角。
他迈步,将完好的奏疏放在案边那摞未批阅的奏折的最上首,“她会被父亲收为义女,嫁或不嫁,她都承载着帝王恩赐江氏一族的圣眷。世人谁敢多言。”
“于情于理,臣的行径并无不妥。”他顿了顿,再次开口,“何况,娘娘若是知晓,想必会欣然应允。”
本朝以来皇后有辅政之权,尤其是如今这位皇后,在圣人有意无意的放权后,权势堪比帝王。
更何况在皇后移风变俗的理念中,婚嫁自由也是其一。
淮娘变更为江氏养女,无论改嫁与否,她都是世家与皇族意志的体现,对皇后移风变俗的计划多有助益。
而且这事江家答应在前,顺水推舟的事而已,皇后必然会应允。
圣人听出话中隐含的威逼,眼睫微眯,“江德昆,你可别后悔。”
“臣从不后悔。”江德昆躬身拜下,“望圣上成全。”
“好。朕成全你。”
声音中颇有气急败坏。
江德昆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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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只说了几句话,便道累了。
贺文章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找了借口离开。
临走前他望了淮娘一眼,不明白就是一个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女子,为何接连得江德昆和皇后的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