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改完的那天,沈昭宁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论文改完了。上游采样我什么时候去?”
顾若棠回得很快:“这周。江屿带你去。他以前做生态调查的时候走过那条路,比你熟。”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她坐早班高铁到千岛湖站,赵恒来接她。车上只有她一个人——江屿没来,赵恒说他直接去溪边等。
“他早上七点就先去了。”赵恒说,“说要赶在你到之前把第一个点采完。”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
赵恒把车停在一条土路边,指了指前方的小路。“沿着溪往上走,大概二十分钟。他在第二个采样点等你。完事后给我打个电话来接你们。”
跟赵哥点头后沈昭宁拎着采样箱下车。土路沿着溪流蜿蜒而上,两边是杂木林,叶子落了大半。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拐弯处看到了江屿。
他蹲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放着一个采样箱。他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深蓝色的防晒衣,是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看到她走过来,他站起来。
“来了。”
“嗯。”
她走过去,把采样箱放在他旁边。他面前的溪水比下游深一些,大概到小腿,水面很平,倒映着两岸的树和天空的云。
“第一个点采完了?”她问。
“采完了。”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那边水更浅,石头多,你穿这鞋走不了。我从那边采完走过来,刚好等你。”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没说话。
“你采第二个点,我采第三个。采完在这里碰头。”江屿把采样箱打开,里面是贴好标签的采样瓶和一台手持式多参数分析仪。
“好。”
沈昭宁蹲下来,开始采样。溪水和湖水不一样,流速快,不能直接把瓶子倒扣等水灌满——水会从瓶口冲出来,带进气泡。她把瓶口逆着水流方向,让水慢慢流进瓶子里,灌满之后拧紧盖子,贴上标签。
江屿在旁边等她。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
“你以前做生态调查的时候,也走这条路?”沈昭宁问。
“走过。不止一次。”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学生。”他顿了顿,“带学生的时候走得慢。”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继续采样。
第二个点采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江屿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采样箱,放进自己的箱子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采第三个点,大概二十分钟。”
“我跟你一起去。”
江屿看了她一眼。“路不好走。”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两个采样箱背在身上,沿着溪边往上走。沈昭宁跟在后面。
路确实不好走。溪边的石头被水冲得很滑,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过去,有些地方要绕到旁边的林子里。江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沈昭宁跟在他后面,有时候踩不稳,会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枝。
走了一段,江屿忽然说:“你论文写完了?”
“改完了。等答辩。”
“答辩什么时候?”
“下个月。”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第三个采样点在一个小瀑布下面。水从一米多高的石壁上流下来,在下面冲出一个半米深的水潭。水很清,能看到潭底的石头和沙砾。
江屿放下采样箱,开始采样。沈昭宁在旁边等着,看着那个小瀑布。水声很大,盖过了风声和鸟叫声。阳光从树缝里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你以前在这里采过样吗?”她问。
“采过。这个点是整条溪流铁离子浓度最高的地方。”
“为什么?”
“上游有个养猪场。”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再往上走大概一公里就到了。”
“那现在呢?整改之后,数据下来了吗?”
江屿把手里的采样瓶拧紧,贴上标签。“下来了。比去年低了三成。”
“三成。那还是高。”
“嗯。”他把采样瓶装进箱子,“但比去年好。明年可能更好。”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小瀑布,水从石壁上流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看起来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