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码头,看到江屿的车停在院子里。她没有停下来。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铺着橘红色的光。她想起方工说的“现在你管了”。她没有“管”,她只是在做记录。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打来电话。她很少接到周明远的电话,他一般发消息,几个字。“周老师?”“昭宁,盗捞的事,顾若棠跟我说了。”周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低一些,“那只碗的坐标你记了多久?”“从第一次下水到现在,大概两年。”“两年。你记录了两年,它被人拿走了。”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你做了记录,然后呢?他没说。沉默了几秒,他说:“你继续做你的事。那只碗的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他的语气很平,但沈昭宁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安慰,是事实。
“周老师,您觉得能追回来吗?”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但你报了案,写了材料,该做的都做了。别的不是你的事。”沈昭宁“嗯”了一声。周明远又说了几句,问她最近下水多不多,她说多。他说注意安全。她说不冷。他挂了电话。
沈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着,把楼下的小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她想起方工说的“现在你管了”,周明远说的“不是你的事”。她不知道谁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到办公室的时候,赵恒在院子里洗船。他蹲在船边,拿着水管冲洗甲板,水流把泥沙冲进湖里。“赵哥,前年那批被盗的瓷器,你说有几件官窑的,品相不好。怎么个不好法?”赵恒关上水龙头,把水管卷起来。“釉面磨损严重,有的胎体有裂纹。还有两三件被水锈盖住了,看不出纹样。”他顿了顿,“有一件和你那只碗很像,也是缠枝莲纹的,但碗口缺了一大块。”
“那件后来追回来了吗?”“追回来了。放在渔政站的仓库里,没人修。”沈昭宁想了想。“我能去看看吗?”赵恒看了她一眼。“你跟顾老师说说。”
上午,沈昭宁给顾若棠发了消息,说了想去看那批瓷器的事。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下午,赵恒开车带她去渔政站。张站长不在,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带他们去了仓库。仓库在一楼,门是铁皮的,打开之后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里面堆着一些旧渔网、几个塑料桶、一台生锈的发动机。靠墙摆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放着几排放塑料袋装的瓷器碎片。沈昭宁走过去,蹲下来看。
赵恒指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碗底,圈足完整。“这件,和你那只碗差不多。”沈昭宁打开塑料袋,把碗底取出来,翻过来看。胎体洁白细腻,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纹样是缠枝莲,青花发色浓艳。和她那只碗一模一样。她用手指摸了摸断面,断面有旧伤,不是新碎的。她把碗底放回去,拍了照片。
回到办公室,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和之前盗捞的证据放在一起,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渔政站库存记录”。她在文件夹里加了一个文档,写了日期和发现经过。然后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渔政站仓库里有一件碗底,和木桩区那只碗是同一窑口的。品相不好,但完整度还可以。能不能申请修复?”顾若棠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写个报告,我给你批。”
沈昭宁开始写报告。她写得很慢,把碗底的描述、保存状态、修复价值和文化意义都写进了报告里。写完之后读了又读,改了三个字,保存。
晚上,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便利店,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拧上盖子。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她想起那只碗底——它被追回来了,但没有被修复。它放在渔政站的仓库里,和旧渔网、塑料桶放在一起。她知道那不是她的事。但她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