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你面生。”江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他一般不送,今天看你是生面孔。”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卤鸭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江屿去结账。陈老板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说了一个数字,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灶台上。没有扫码支付,没有收据。沈昭宁站在门口等着。
“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那个酱鸭。”陈老板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大概是说给江屿听的,也可能是说给她听的。她没回头。
走出巷子,天有点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晃眼了。沈昭宁走快两步,和江屿并排。巷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显眼。
“你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经常都来这家吃?”沈昭宁问。
“一周两三次。”
“中午休息时间那么短,还跑这么远?”
“走走,当放松。”他顿了顿,“实验室待久了,脑子里全是数据。走一走,回来思路会清楚一些。”
沈昭宁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一个数据对不上,反复做还是不对,站起来去倒杯水,在走廊里走一圈,回来重新算,忽然就通了。
上了车,江屿发动车子,驶出老街。沈昭宁坐在副驾看向窗外,杭州的老城区慢慢往后退,新的楼和旧的楼挤在一起,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下午直接回千岛湖?”她问。
“嗯。明天要下水,监测井那边要采背景样。”
“水样要送到方工那边。”
“我帮你带过去。周三我去杭州办点事。”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不下水?”
“下。采完样我开车去杭州,你留在千岛湖做记录。”
“好。”
车子上了高速。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汤面还在暖着。那家店的面份量很足,她吃得很饱。她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名字。门口的木牌上只写了一个“面”字,没有招牌,没有店名。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监测井的工作群。方工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三来千岛湖做第一季度质控比对,让沈昭宁提前准备采样瓶和仪器。她回了一个“收到”。赵恒没有消息。顾若棠也没有。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监测井的背景样,你打算采几个点?”江屿忽然问。
“三个井各采一组。再加上东片区底泥对照点,大概六个样本。一组做常规水质,一组做重金属,一组留底。”沈昭宁侧过头看他,“方工那边说重金属的分析他们做不了,要送到省里。”
“方工那边设备不够?”
“嗯。经费问题,他们去年没买那台仪器。”
江屿没有说话。车子开得平稳,窗外的田野掠过。沈昭宁看着那些田,有些种了冬小麦,绿油油的。千岛湖没有冬小麦,千岛湖的冬天是灰色的,湖是灰的,山也是灰的。
“监测井的数据如果出来,和底泥的数据对上,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江屿又问。
沈昭宁想了想,说:“写一份综合报告,给王老师和顾老师,建议在上游再打两口井。”
“上游?入湖口再往上?”
“嗯。那边还没打井,只有底泥数据。如果能证明污染物是从地下水流过来的,治理方案就要调整。”
江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千岛湖镇。天还没黑,湖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江屿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谢谢。面很好吃。”沈昭宁解开安全带。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门。江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到,转身走进了小区。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叶子又黄了几片,掐了。她坐在桌前,翻开记录本,把今天的事写下来:2月20日,杭州,去吃饭。味道还不错。监测井工作安排:下周三采背景样,方工来质控比对。
去卫生间洗澡。她不喜欢冬天洗澡,但她也不喜欢不洗澡。
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三采样的方案,你写好了发我一份。”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