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两口井的方案批下来之后,沈昭宁开始频繁地往码头的办公室跑。勘探公司那边还没给准信,她每天打一个电话催李工,李工说快了快了,前面那个项目收尾了,下周就能排到你们。她挂了电话,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圈。
周六下午,江屿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昭宁正趴在桌上画图,桌上摊着千岛湖东片区的地下水走向图,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水文地质学基础》,书页间夹着两支铅笔。赵恒不在,他的桌上空着,保温杯带走了,椅子推进桌底,整整齐齐的。赵恒走之前大概拖过地,地板还是湿的,瓷砖缝里还嵌着水渍。
“方工那边的重金属数据,你再给我看看。”江屿站在她桌边说。沈昭宁从抽屉里抽出那份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他。他拉过赵恒的椅子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铅和镉的那一页,停住了,看了很长时间。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每看一页会停顿几秒,大概在消化数字。
“铅1.2,镉0.3。”他念出声来,把数据表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栏转头对她说,“你上次说上游地表水的铅是0.5到0.8,镉0.1左右。井水是上游的两倍。”
沈昭宁把椅子转过来面朝他。“两倍不算大。但我担心的是趋势,不是绝对值。”她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找到去年做的上游背景数据,把本子转过去推到他面前。“去年七月我采过一次上游溪流的水样,铅0.6,镉0.12。今年二月井水就翻了一倍,才半年。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两年后就会超标。”
江屿没说话,拿起笔在数据表的空白处画了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铅浓度,把几个数据点描上去,连成一条线。线条很陡。他用尺子比了比,抬头说你这个采样频率太低了,半年才一次,看不出季节性变化。铅的浓度可能会受降雨量影响,雨季冲刷大,污染物入湖量增加,浓度就高;旱季补给少,浓度就低。如果六月雨季测一次,数据可能更高。
沈昭宁翻到记录本的后面几页,找出去年各个月份的降雨量数据。数字一行一行地列着,她用手指着六月和七月的那几行,说去年七月降雨量比二月高一倍,但铅浓度没怎么变,说明污染物不是靠地表径流带来的。她把本子转过去让他看,又补充了一句:地下水有自己的通道,稳定地在渗,不受季节影响。
江屿凑近看了看那些数字。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不香,就是干净的棉布味。他看完之后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在图的旁边写了三行字——地下水补给区、径流区、排泄区。放下笔时手指朝上游方向点了一下那个圈起来的地方。补给区,采矿区的位置。污染物从矿尾砂里渗出来,跟着地下水慢慢往下游走,走了几十年,才到今天这个位置。井水里的铅和镉,就是那批尾矿的证据。
沈昭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仔细看他画的那张图。补给区的水头高,往东南方向流,经过东片区,最后进入千岛湖。她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一直移到湖边,拿起笔在图上加了一条虚线,顺着地下水流向一直画到湖边,说了声逻辑对得上。她把记录本收回来翻了翻,找出一张东片区底泥的pH值分布图,叠在江屿画的那张图上。底泥pH值最低的区域,正好就在地下水流向的下游位置。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说井水是证据,底泥也是证据,尾矿库是源头。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巧合。
江屿没接话。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在那两张图上停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钟表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风吹着树枝,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沈昭宁也靠着椅背,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水。她搓了搓,没搓掉。
大概过了两分钟,也许更久。沈昭宁站起来去倒了两杯水。水壶在窗台下边,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用开水烫了一遍,倒上温水。一杯放在江屿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茶叶没放,赵恒喝茶,他们俩不喝。水面上飘着几片从水壶里带出来的碎茶渣,杯子热热的,捂在手心里。
“如果两口新井的数据和预想的一样——铅和镉继续偏高,方向也对得上——你打算怎么办?”江屿端起水杯,喝之前问了这么一句。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窗外的湖面。
沈昭宁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先做一张完整的地下水污染分布图。有了这张图,就能确定污染物的扩散范围和迁移速度。”她翻开记录本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打了横竖六口井的位置。上游两口,下游三口,中间补一口。这套网格布下去,基本就能把污染羽的边界圈出来了。现在的数据不够,至少要六口井才能画出等值线,不然插值出来的图偏差太大。
“经费够吗?”江屿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画的那张草图上。
“不够。所以一口一口打。”沈昭宁用笔尖点着上游的那两个点,“先打上游的,看数据,再申请下一批。王老师那边在跑一个流域治理的大项目,千岛湖是子项目之一。如果我们的数据能对接上他的治理方案,后续经费就有戏。”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指。写字写多了,指节有点僵。
江屿没再问了。他把水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椅子归了位,推到桌底。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不下水?”
“不下。方工那边的比对上个月做过了,下个月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