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井那边要不要下去看看?”
“要。上游的点位还没绑绳子。等天气好一点。最近水温还是低,再过一周吧。”
江屿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本报告我明天带过来。你可能用得上。”沈昭宁说好。他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响。沈昭宁伸手按住图纸,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那张被他拍过照的图,目光在那条虚线上停了一瞬。
“走了。”他说。语气很平,和平时说“早”一样。
“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铁皮门轴吱呀了一声,外面安静下来。
沈昭宁站在那两张图前面,又看了一会儿。两条粗犷的手写图示,虚线是地下水流向,红点是井位,蓝点是底泥采样点。图看着简陋,但逻辑很清楚,从源头到路径到受体,一条完整证据链。
她把两张图收好放进文件夹,夹在“监测井项目”的活页夹最前面。有了这些图,以后写报告的时候就不用凭空描述了。拿出来往桌上一铺,比说一千句话都管用。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湖面上黑漆漆的,远处码头有几盏灯,黄黄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关了灯,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那幅图我拍了一张,回去再细看看。”
沈昭宁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画的那条虚线,方向没错。我复核过地下水走向图了。”
“嗯。我回去再查一下那个矿的水文地质资料。”
沈昭宁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骑车。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不冷了,但有点湿。玉兰花开了大半,白白的一片,在路灯下反着光。她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落下来的花瓣,沙沙的。
回到住处,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上有船灯在移动,慢悠悠的,不知道是夜捕的还是晚归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江屿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模型了,是一本翻开的旧报告,标题是《浙江省淳安县铅锌矿尾矿库水文地质调查报告》。照片里能看到报告封面上盖着一个红章,字迹模糊。他说这本报告是去年从研究所复印的,一直没看完,今天回去翻了翻,里面有一段提到了地下水流速,和你的数据对得上。
沈昭宁把照片放大,看到报告中有一行字被铅笔划了线:“该区域地下水径流速度约为每年50-100米,污染物前锋距尾矿库约3-5公里,迁移时间约30-50年。”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东片区监测井距离尾矿库大约三公里。按最小流速算需要六十年,按最大流速算需要三十年。铅浓度翻倍用了半年,比报告里预测的快得多。尾矿库的渗漏可能在加速,或者报告中用的流速数据偏小了。
她把这些想法打了出来,给江屿发过去。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所以需要更多的井。”沈昭宁说正是。他回了一个字:“行。”
沈昭宁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机。脑袋里还萦绕着尾矿库那个词。一个闭矿快三十年的老矿,数据还能说话。她关了灯躺下,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翻了个身面朝墙。那只碗不在了,井还在。铅还在。尾矿库还在。它们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慢慢走,走了几十年,终于走到她面前,让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