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淡漠地直视着他那双眼睛:“把女儿卖了换钱去赌,家暴妻子和母亲,为了不让妻子去报官就剪了她的舌头,这种人不该死吗?”
叶银啸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因为怒火而苍白道:“这也轮不到你去伸张正义!”
“那谁来伸张正义?怕惹火上身的镇民,收下贿赂的官府,还是毫不作为的修士?”
他脑海里嗡的一声,想要继续辩驳,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对啊,到底谁能来主持公正?谁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萧铭御眼眶是红的,但神情十分冷漠,“所以现在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杀杀杀,你为什么只知道杀!”叶银啸怒喝一声,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萧铭御,硬是抓着他的领子把人砸到了树上,火冒三丈地压上前去:“若是杀戮能解决问题,那所有的规矩就不该存在!”
自己比谁都清楚他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却又知道不该如此。叶银啸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被什么力量紧紧束缚。过了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可是胸腔里郁结的气他是怎么着也散不去。
“我救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
萧铭御依然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和萧铭依是从西面逃进的镇子,路过豆腐坊的时候恰巧撞见那孙长乐在殴打妻子,女人当时已经说不出来话,只像只被割了喉咙的鸡一样沙哑地叫着。从前他娘也是这样支支吾吾地求情,但无济于事。
若不是最后那厮醉酒了跌入河中溺死,恐怕那苦日子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一个结了痂但永远也好不了的疤,也是他永远的痛,他没理由不去这么做。
“我让你救我了么,叶银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结束这条烂命,你知不知道你的虚荣心让我平白无故要多经历许多痛苦?”
萧铭御冷冰冰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情绪,那张清秀漂亮的脸上全是厌恶和冷漠。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先前一切的努力都化为了灰烬。
“虚荣心?”叶银啸被他问得一愣,整个世界像被撞击了一样剧烈地晃动起来,心慌得不行,说话都虚了几分。
“别装那么高尚,你救我不就是为了那点廉价的优越感?你觉得自己够善良够伟大,能够轻而易举地拯救我这种烂人对么?”萧铭御眯起眼,“我就是你实现自我价值的工具,但现在工具不想配合了。孙长乐的死该归结于你,是你的虚荣心让他下了地狱。”
“——别给我岔开话题!我不管你去哪!但现在,你是在中土,在人类中间生活,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规矩有什么用?棍子没落到你身上,你没体会过失去的痛苦,你凭什么相信所谓的规矩能带给你公平?是你可怜的道德优越感让你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高尚,比所有人都干净对么?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叶银啸。”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是以保护人为目的!”
“那你可知底层的女人在这个世道算不上人,可以是温顺的羊,勤劳的牛,听话的狗,却独独不是人。所以我娘才会受欺负,所以她勤勤恳恳却还是过着苦不堪言的生活——那些人该死。如果没有人能主持这份公正,如果苍天无眼,那就我自己来。”
“如果你今晚没回来。”萧铭御继续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赵城薪。我先扒了他的皮,再剔了他的骨去喂狗,再把那颗令人作呕的头挂在菜市口供人唾骂。”
“闭嘴!”叶银啸一拳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巨响之后,树皮崩裂开去,整座山林都为之颤动,四处栖息着的鸩鸟扑腾着飞向天空,乱七八糟,把静谧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萧铭御显然被吓了一跳,乖乖地安静下来。
“是陈姨告诉你他们去哪了?”
他侧过脸去瞟了一眼叶银啸手上涌出的鲜血,又看了看貔貅因为怒火而扭曲的面容,淡淡道:“不是。”
“所以你下山其实是为了——”
“是又怎样,不为了杀人难道真的为了你?”萧铭御轻声道,“夜郎自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你——”叶银啸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他忽然觉得无比心累,一百四十年来还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情况。自己已经分不清这怒气从何而来,到底是萧铭御杀了人,还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真的觉得那两个人该死。
“怪你自己眼瞎,看错了人,也信错了人。”
“闭嘴!”他又是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绿叶登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淋了两人一身。
萧铭御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湿润的光,像蒙了一层薄雾。
半晌,叶银啸才愤愤地再一次开口,有些无力地重复道:“我救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
“你现在可以后悔,杀了我也一样。”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