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地铁到了游乐园,买了夜场票进去,直奔人工湖。
园区里三三两两的人在拍照打卡,等着夜晚花灯亮起。广播里在预告,再过半小时有花车巡游,请游客们前往主街道等候。
钟印有点心不在焉,“我怎么才能看到……那个?”他问。
“嗯,跟我念。”念一清了清嗓子,表情难得正经起来,“杳杳冥冥,天地同生,阴符开路,鬼现真形。”
钟印跟着念了一遍。
什么都没发生。周围还是那些拍照的人,那些等着看花灯的情侣,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念一啧了一声——他就知道,这咒语得有道行的人念才有用。他吐了口唾沫在食指上,抬手就要往钟印眼睛上抹。
“你干什么?!”钟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等同牛眼泪。”念一理直气壮,“放心,我早晨漱过口的。”
“不用——”钟印正要躲,忽然愣住了。
湖边蹲着一个人影。不,不是人。是一个淡淡的、像是褪了色的影子,蹲在人行道上,机械地重复着什么动作。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
念一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口没处安放的口水,往衣服上蹭了蹭,跟上了钟印的脚步。
那个鬼影蹲在地上,抹泥,放砖,敲实,动作娴熟,一丝不苟,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钟印蹲下来,凑近了些。
鬼影没有看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遍一遍,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机器。
忽然,钟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他盯着那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个口型——
“一块……两块……三块……”
停顿。
“一块钱了。”
又停顿。
“给丫头买蛋糕……”
“给儿子治病……”
钟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烈日下弯着腰,一块砖一块砖地铺着地。汗水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他咬着牙,数着数,一块砖就是几分钱,攒够了,就能给女儿买一块蛋糕,给儿子凑一瓶药。
然后呢?
他站起身,盯着那片平静的湖面。
人工湖不大,水也不算深,夏天已经过去,傍晚的凉风吹过,岸边的柳枝扫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有情侣在湖边自拍,有小孩往水里扔面包喂鱼。
没有人知道这底下有什么。
“怎么能让警察去查这湖水?”钟印缓缓开口。
他和念一对视一眼。
“别啊。”念一往后缩了缩,“小道不会水!”
钟印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准备报警。”
念一接过手机,难得没有贫嘴。
“好嘞。”
钟印转身,面向那片湖水。
岸边灯光渐次亮起,花车巡游的音乐从远处传来,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他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
警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把人工湖的水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红蓝。
念一蹲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手指把膝盖攥得发白。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他也没心思去管。
水花一翻,钟印被两个警察架着拖上岸。
他趴在岸边干呕了几声,吐出一口湖水,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杨六龙蹲下来,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这是要做什么?大晚上的往湖里跳?”
钟印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却在发抖中透着一股执拗:“杨警官,水下有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保安赶紧上前疏散,一边拿着对讲机往上报。杨六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你确定!”
“确定。”
杨六龙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知道钟印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当即起身,摸出手机开始联系法医和打捞队。
钟印被人扶到一边坐下。夜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抱着胳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湖边那个人影上。
那个鬼影还在。
依然蹲在那里,依然重复着那几个动作——抹泥,放砖,敲实。抹泥,放砖,敲实。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身后传来下水的声音,打捞队的动静,有人喊着“往左一点”,有人应着“看到了看到了”。没一会儿,一个灰扑扑的编织袋被拖上岸。
那个鬼影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依然在忙,依然弯着腰,一块砖一块砖地铺着,好像只要不停地干活,就能攒够钱,就能给女儿买蛋糕,就能给儿子治病,就能回家。
念一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钟印身边。
他也看着那个方向——看的不是打捞现场,是和钟印一样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浑身湿透,一个沉默寡言。身后是警灯闪烁,法医在拍照,保安在维持秩序,围观人群被赶到远处还在踮着脚看。
那个鬼影还在敲砖。
一下,一下,一下。
念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人间啊……”
他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人间。
钟印也没说话。
夜风又吹过来,钟印打了个寒颤。念一脱下外套,一声不吭地披在他肩上。
远处,花车巡游的音乐还在响。这个世界的欢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