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一带着邹识骞找到孙继昌的别墅时,正是下午两点——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别墅是联排的,左右两边都有邻居。左边的那户窗户打开,舒缓的音乐流出,一看就人丁兴旺。右边的那户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一边晾衣服一边哼歌。唯独中间这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个瞎子一样杵在那儿。
邹识骞往陈念一身边凑了凑:“这……这正常吗?”
“你说呢?”
陈念一上前,抬手——
咚咚咚。
三声,敲得毫不客气,震得门框都在抖。
邹识骞吓了一跳:“你小点声!”
“怕什么……”
话音未落,门开了。
邹识骞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门里站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孙继昌顶着一张青灰色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不是那种晒黑的灰,也不是熬夜的憔悴,而是一种……死物的灰。像放了好几天的肉,像从土里刚挖出来的什么东西。
邹识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天灵盖,下意识地缩到陈念一身后,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你们……还来做什么?”
孙继昌开口了,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断掉。他看起来好几天没吃饭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珠子里一点光都没有。可是,昨天他走的时候明明还是个胖乎乎的骗子!
陈念一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开门见山:“还钱。五十万。”
孙继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让邹识骞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是正常人的笑,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声带。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用一种诡异的平静说:
“别说五十万了,五十块也没有。”
“是吗?”
陈念一手指一翻,一张符纸夹在指间,抬眼看着孙继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邹识骞在后面拼命拽他——你疯了!这人一看就不对劲!你还跟他硬刚!
可孙继昌的反应,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然后抬起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解脱的神情。
“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你最好快点杀了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门没关,就那么敞着,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去。
邹识骞的手都在抖:“陈陈念念念念一……咱们走吧……钱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陈念一没理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布料把阳光挡得死死的。只有一道细缝,漏进来一缕光线,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像灵堂里的烛光。
他右手掐指,飞快地算了几息,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一字一顿:
“魂归来兮,莫彷徨。
身是归处,心安放。
无忧亦无伤……”
邹识骞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了,连隔壁的音乐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可是孙继昌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完全没听见似的,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和一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陈念一的咒文念完了。
孙继昌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邹识骞终于忍不住了,死命拽着陈念一的胳膊往后拖:“走!快走!他真的不对劲!钱我真的不要了!”
陈念一被他拖着退了两步,视线却一直没离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刻,他看到孙继昌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好像那里站着什么人。
然后,门关上了。
邹识骞拽着陈念一跑出十几米远,才敢停下来喘气。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他怎么回事?”
陈念一没回答。
他站在午后两点的阳光里,看着那栋拉着厚重窗帘的别墅,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魂,被人抽走了。”
邹识骞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念一没再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想起刚才孙继昌的眼神——那不是一个骗子的眼神。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正在死去、却无力反抗的人的眼神。
“再晚就来不及了……”
孙继昌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邹识骞一路把车开得像在拍速度与激情,陈念一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得胸口疼。
“你能不能慢点?”
“慢点?慢点鬼追上怎么办!”
“那是人,不是鬼。”
“人更可怕!人都那样了!”
陈念一懒得跟他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旁边这位一路嚎了二十分钟,从“我再也不见大师了”嚎到“我要回家找我哥”,又从“我哥肯定骂我”嚎到“骂就骂吧活着就行”,现在已经嚎不动了,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呼吸声。
车子在公司楼下一个急刹停住,邹识骞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陈念一慢悠悠地跟上去,看着那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像被狗撵一样冲进大楼。
前台小姐姐正在整理文件,一抬头,一道人影刮着风冲了进来。
“二少?”她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您怎么了?”
“我哥呢!”
“陆总在开会——”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