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皱起来，“很熟悉。”

钟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军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拼命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他的眼睛里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钟印不忍心看的心酸。

“叶裴昭，你记得多少？”

“记得……”叶裴昭的声音慢下来，眼神开始飘远，“淞沪会战，我的兄弟们都死了……记得那架飞机，我只学了一个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钟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我怎么……一直在这里？”

钟印沉默了很久。那个人从硝烟里冲出来，满身是血，把一个个陌生人带进防空洞，对他们说“别怕，等我回来”，然后转身又冲进炮火里。他站在洞口，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这个傻子，已经这样跑了无数次。

“抱歉，”钟印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厉害，“你……已经死了。”

叶裴昭愣住了。

他看着钟印，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可那不可置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是他一直想不起来、不敢想起来的记忆。

“死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然后他捂住头，猛地跪了下去。

钟印冲上去扶住他，感觉怀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他听见叶裴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碎片……碎片……”——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气音。

钟印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你的灵魂碎成了片，所以你只能一遍一遍重复死前的事？你拼了命要保护的，其实只是一场幻影？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把叶裴昭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抱着一团快要烧尽的火。

——

很久之后，叶裴昭终于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钟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可他没能笑出来——那张脸上全是灰，全是汗，全是疲惫，唯独没有笑。

周围的流萤开始浮动，星空开始扭曲。

钟印知道，他又要回去了。

“叶裴昭——”他喊了一声。

叶裴昭回过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钟印看见他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亮，像烧不尽的火，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然后硝烟漫过来，把他的背影吞了进去。

钟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一点一点重新聚拢，那个身影又一次消失在炮火里，这场没有尽头的轮回又一次开始。

他想起叶家曾经也是归墟幻境的主人，叶裴昭本该也有引渡亡灵的能力——可他的灵魂太碎了，碎到只能把自己困在这片幻境里，一遍一遍重复他没能完成的事。

那个傻子会一直跑下去，直到把所有碎片找回来。

他得帮他，那个傻子在这一百多次轮回里，从未有人替他挡过风。

流萤还在飞。

钟印抬起头，看着漫天星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等着我，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