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喃听到史朝义口里的那个斩字的时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恨,甚至冷静得像是抽离了身体,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肉身被几个小兵拖了出去,压到了死牢里面。期间没有半分想要反抗的念头,哪怕是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关节,就能摆脱压制。
他被彻底和外界隔绝开来,不知道外面的状况,似乎是史朝义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跟他通风报信,违者与他同罪。他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来送饭的小兵倒数处决他的日子。
还有孟北暮最后那一句话,明明他没听见声音,单单是看到了唇形,可齐喃耳边却不断响起他的声音,不带情绪的嫌弃,如梦魇般纠缠着、生根于他脑中耳畔。
他说,我不想看见他死在我面前,脏。
等送饭的狼牙冷嘲热讽后终于心甘情愿走了,齐喃再一次打翻根本不能算得上是食物的饭菜。站在牢房中央,他闭上眼被迫闻着一室泛酸的馊味,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想起刚刚小兵口中的那句吃饱了好上路,他笑得越发癫狂,终于能解脱了。猛然咳了几声,齐喃弓着身,用仅剩的那只手擦去唇边的血沫,喃喃道:“用不着嫌我脏,因为我压根不会死在你面前。”
站直身体,齐喃扯下身上仅存的小块干净布料,忍着痛和伤口处传来的腐臭味,将自己收拾干净。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牢房的门边,用力地拍了拍镶着铁片的木门,“来人!”
死牢的出口一直没传来动静,齐喃也不死心,继续拍着门喊人。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守门的小兵才受不了地掏着耳朵走了下来,没好气地抱怨道:“叫魂呢!老子不是让你吃饱饭再上路吗?赶投胎?”
难得友善地朝小兵笑了笑,齐喃就着小兵带下来的微弱烛光,指了指自己身上勉强能算得上整齐的装束,“都收拾干净了,就赶投胎怎么了?”
“行,老子成全你!”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小兵掏出钥匙开了锁,朝一旁的同僚招了招手,“带走!”
任由几个狼牙在自己身上绑上绳子,铐上脚镣。齐喃跟着走了出去,那姿态全然不像是下一刻就要上刑场的人。同来时一样,他配合着小兵的意思,让往东绝不向西。
跪到行刑台上的那一刻,齐喃听到光着膀子扛着大刀的汉子粗声问自己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只笑了笑,“没有,动手吧。”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神色淡然。
汉子活动活动了筋骨,敬他是条汉子,二话不说地握住刀柄,高举过头,而后朝着齐喃的后颈处重重挥下。
听着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齐喃将头垂得更低,方便汉子动手,却一直没等到皮肉分离时撕裂的钝痛。史朝义不可能等到这时候才临时说要留他一命……他疑惑地抬头去看,却看到一身雪白道袍的孟北暮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自己一眼,随即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那是场毫无悬念的冲突,或者说是孟北暮一人单方面碾压在场所有狼牙。行刑台上理所应当地沾了血,却没有半滴是齐喃身上的。他就这么怔愣着,看着孟北暮风里来风里去地结果了所有狼牙,剑身上未曾留下血污,看着他走向自己,劈开坚实的脚镣,解了身上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