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风,夹杂着竹叶特有的湿润清香,李圳宇站在将军府书房外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暗线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字迹工整,说的不过是皇爷爷看似寻常的日常起居等琐事,可他的目光在“义女”二字上停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皇城那边,依然知晓了,南疆将军府(闽南王)收了义女之事。
陈听荷,本就在帝王的布局之中。
就此,便顺应了之前莫须有的赐婚。
世子李圳宇,想起第一次见陈听荷,还是那个因兵乱而逃命,被右相之子温知屿捡回雁门关军营的小丫头。
彼时,她不过是个在市井间奔逃的平民女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张脸被尘土蒙了大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冬日里淬了霜的星子。
而李圳宇胜仗凯旋,风尘仆仆骑马入营,经过时余光不经意的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觉得她不同寻常。
皇爷爷曾说他命里不该有情,帝王家的情分最是多余,最易成为旁人拿捏的把柄。
这话李圳宇记在心里,也一向做得很好。
他待人温厚有礼,对谁都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可偏偏在陈听荷这里,他破了戒。
当初帮她脱身,念在她在雁门关为军营出力,本该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便可罢手。
他却动用了自己暗中的势力,替她抹去了户籍上的痕迹,又派人一路护送她南下闽南国。
后来她在闽南国安顿下来,他又借着公务之便,隔三差五让暗线打听她的近况。
知道她重新开起了凉茶铺子,知道她交到了三两好友,知道她渐渐在那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每一条消息传来,他都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仿佛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些事,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更不敢让陈听荷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大川朝的世子爷,皇长孙,未来的储君人选之一。
而她是身世复杂的平民女,南疆大将军(闽南王)的义女。
无根无基,连留在这里都需仰仗他人鼻息。若他贸然表露心迹,不是成全一段姻缘,而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立刻抓住这个软肋,将她的身世翻个底朝天,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掰开揉碎了当作攻讦他的武器。
所以他从不说。
发乎情,止乎礼。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像是拿钝刀割肉,日复一日地疼。
可世事总在人意料之外。
陈听荷辗转到了闽南国,莫名竟被南疆大将军——闽南王看中,收作了义女。
消息传回京城时,皇爷爷正在用膳,筷子停在半空中足足三息,才缓缓落下。皇爷爷看了一眼手中的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道赐婚的由头在嘴里嘀咕了一遍。
那道赐婚说来有些荒唐。当初朝中各党派势力,为了拉拢闽南王,提出与闽南王之子联姻。
可闽南王膝下三子,没有一个是顺意的,都各有各的心思盘算。
那桩皇帝的赐婚原本就是个“莫须有”的名头,挂在朝堂上不咸不淡地搁置着。
如今陈听荷成了闽南王的义女,这桩原本虚无缥缈的赐婚,忽然就有了落地的可能。
李圳宇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不是为皇爷爷的算计,不是为朝堂上的权衡,而是为自己那点藏了太久的心事。
借着这个由头,他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陈听荷纳入自己的未来,不必再偷偷摸摸地打听她的消息,不必再在深夜里反复琢磨她的安危,更不必再担心有朝一日她会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可就在他暗自盘算的时候,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将军府近日热闹得很。
这位南疆的镇南大将军(闽南王),长子沉稳持重,已随父料理军务多年;次子性格爽朗,最善结交朋友,在闽南贵胄子弟中人缘极好。他那些志同道合的公子们,隔三差五便结伴到将军府寻他喝酒论剑、赏花品茶。从前这些人来府中,不过是穿堂过院,在后园或前厅聚上一聚便散了。
可自从陈听荷正式以义女身份住进将军府,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公子们自从听闻了这位“将军府义女”的事,一个个挖空了心思寻由头登门。
今日张公子说要来借一本孤本古籍。
明日许公子说想请将军府帮忙引荐一位能人。
后日王公子更直接,说是家中新得了一幅好画,专程送来给将军府的女眷们赏玩。
理由五花八门,可最终的落脚点,都绕不开那位深居简出的陈姑娘。
李圳宇看似不在乎,细听着身边的护卫,将将军次子院子里的这些消息,像是说话本似得讲个不停。
表面上看,这些公子哥儿们不足为惧。他们不过是些没见过多少风浪的世家子弟,论才学、论城府、论家世背景,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提并论。
可“不足为惧”四个字是说给自己听的。夜深人静时,那些无端泛上来的酸意,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胸口,不算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他不说。
他甚至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皇爷爷若知道他动了真情,怕是会立刻出手干预,将陈听荷远远地打发到更远的地方去。
身边的心腹若知道,免不了要劝他以大局为重,莫因儿女私情误了前程。
他只能在无人的时候,独自坐在窗前,借着一盏孤灯,看那些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的兵书。
想起之前暗线传回雁门关时的消息,信上写的是陈听荷逃亡闽南国路途中的死里逃生,写的是陈听荷落脚闽南国时的日常琐事。
近况,偶尔也有一两句关于陈听荷的。
今日她与将军夫人学了刺绣,明日她随将军府的家将去城外跑了马。
后日她在府中设了小宴,款待几位来拜访的夫人小姐。
而那些公子哥儿们出现在她身边的场景,总是不经意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像藏在花丛中的刺,看着不起眼,伸手一碰便扎得人缩回去。
李圳宇记得自己第一次生出醋意,是去年雁门关的事。
他端着世子爷的架子,与赵炎以及各个将领,谈军务、论朝政。
忙里偷闲的空隙,去陈听荷开荒的地里,碰上一两面,说几句客客气气的寒暄话。
那是她更瘦一些,皮肤被雁门关的阳光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笑纹,比现在的模样更添了几分鲜活气。
他看着她在府中忙前忙后,替将军夫人分忧,替义兄们操持琐事,整个人像一棵移栽到南方沃土里的树苗,舒展着枝叶,生机勃勃地长着。
他心里说不上是欣慰更多,还是怅惘更多。
傍晚,将军府的后园摆了一桌小宴,那位性格爽朗的将军次子,以及他的三五好友。
李圳宇脑海里是不是游荡出那个场景。
暮色四合,园中挂了几盏纱灯,光晕柔和地洒在石桌上。
陈听荷换了精致的衣裙,水蓝色的布料在晚风里轻轻拂动,腰间系着一条银丝攒花的腰带,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陈听荷前面走着,后面侍女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紧跟着走过来。陈听荷步子轻快,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席间坐着一位世家公子,姓周,父亲是南疆数一数二的望族,他自己也是个生得周正的年轻人,眉目清朗,笑起来有一对酒窝,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李圳宇注意到,自陈听荷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位周公子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陈听荷走近时,周公子起身让座,动作殷勤却不显谄媚。
自然而然地替她将茶盏一一摆好,嘴里说着“陈姑娘不必亲自动手,这些粗活让下人来便是”。陈听荷笑着摇头,说了句“哪里的话,诸位公子是客,将军府的人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这本是极寻常的客套话,可周公子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对酒窝也显得越发明显。
他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陈姑娘真是难得的爽快人,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闺阁千金,说句话都要咬文嚼字半天。”同伴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起陈听荷来。
有人说她骑术了得,前几日赛马竟赢了将军府的家将;有人说她厨艺出众,上回做的薄荷凉茶是南疆最好喝的,还能增益身体;还有人说她心地仁厚,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的寺庙施粥,附近的百姓没有不夸她的。
每一句夸赞都像一枚石子,投入李圳宇心头那潭本就不太平静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入口却有些发苦。
他微微皱眉,以为是茶叶放多了,便没再喝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