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陈听荷在席间坐了小半个时辰,与众人谈笑风生。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却很活泼,偶尔被逗笑了,会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公子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插科打诨,惹得她笑得更多。两人之间并无任何逾矩之举,甚至算不得亲近。
可那种自然而然的融洽,那种不加遮掩的欣赏,落在李圳宇眼中,却像一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陈听荷相处时的情形。
每次见面,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怕说多了显得轻浮,说少了显得冷淡,笑得太开不合身份,板着脸又怕她多想。
他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这些闽南的公子哥儿们,他们不必想那么多。
他们想说便说,想笑便笑,想看她便光明正大地看,不必担心谁会因此构陷谁,不必顾虑身份悬殊带来的种种掣肘。
那一刻,李圳宇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鹰,看着外面的鸟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心里又酸又涩,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怨言。
毕竟,是他自己选择飞进这座笼子的。
小聚散后,他独自在客院的花园里踱步。
月光很好,清辉如水,将园中的花木照得纤毫毕现。
他背着手走了几圈,忽然停在一丛晚香玉前,低头看了许久。
“殿下?”身后传来心腹侍卫的声音,“夜深了,该歇息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您是不是在为那位周公子的事烦心?”侍卫跟了他多年,多少能猜出几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依属下看,那位周公子不过是客气殷勤些,陈姑娘待他与待旁人并无不同。您不必——”
“我没有烦心。”李圳宇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陈姑娘广结善缘,是好事。将军府门庭若市,也正说明闽南王治家有方,深得人心。”
随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圳宇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摘下了一朵晚香玉。花是白色的,花瓣厚实饱满,香气浓郁而不刺鼻。
他将花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将花握紧手心里,手心的温度将整个花温润。
第二日一早,陈听荷站在将军夫人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她朝他福了福身,说了句“世子爷贵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李圳宇点点头,说了句“姑娘妆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想多看一眼,又怕被旁人看出端倪,最终还是移开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朵晚香玉,想起自己将它握紧手心,心里翻涌的那个念头——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在皇爷爷面前站稳了脚跟,等他有足够的底气护她周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不是以世子爷的身份对平民女子的施舍,不是以皇长孙的名义对闽南王义女的拉拢,而是一个叫李圳宇的男人,对一个叫陈听荷的女人,堂堂正正地说一句——
我心悦你。
只可惜,尘埃总也落不定。
估计,皇爷爷已经把那莫须有赐婚,重新拿出来提上议程。
皇爷爷的谋划里,一切皆可为棋子。
等陈听荷这个“义女”的身份被各方接受,才好顺水推舟。
李圳宇猜到了皇爷爷的些许筹划。
可从皇爷爷口中说出来,便附着了强权的服从。
更怕皇爷爷怪他多情。怕皇爷爷以此相要挟。
毕竟动了情的自己是源头。
尤其是当将军府内庭院,不断传来消息,说哪日又有哪家公子登门拜访,哪日又有人给陈姑娘送了礼物,哪日将军府设宴款待了谁家的青年才俊。
这些闲散碎言,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次都在他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积少成多,渐渐让他觉得有些闷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是世子,是皇长孙,是将来要扛起半个朝堂的人。他应该胸怀天下,应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么能在几个南疆世家的公子哥儿身上动气?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你明知道不该在意,偏偏就是在意。
你明知道不能吃醋,偏偏就是酸得不行。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心口点燃了一簇小火苗,不大,却怎么都扑不灭。
你越是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它就烧得越旺。
到最后,你只能任由它烧着,一边被灼得发疼,一边还要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
李圳宇开始频繁地招呼暗线。
想要让公事把自己那份浮躁的心填满。
陈听荷偶尔会来世子李圳宇的房里敬茶,或是送些精致的点心。
每次,他都要极力压制自己想要爆发的情绪。
有时,碰巧世子李圳宇在忙。她便留下一张小纸条,写着敬畏客套的话语,笔迹娟秀端正,入她相貌那般。
他无时无刻,很克制,很含蓄,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可即便如此,身边亲近的护卫随侍还是看出了端倪。
伺候他笔墨的随侍,偶尔会发觉他愣神的片刻间,嘴角微微上扬。
忍不住多嘴说了句“世子爷今日心情很好”,被他淡淡地瞥了一眼。
吓得赶紧低头研墨,再不敢吭声。
随他南下的文书吴言先生,更是直接,在世子身旁低声道,“还请殿下再忍耐些,陈姑娘定是有些主意的,不是那些公子哥三两话语能动得了心思的。”
李圳宇看完暗线来的线报,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被墨汁浸透,化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知道吴先生看出了他的心思。
皇爷爷的算计到底是什么?
总不能是想抱玄孙吧。
朝堂上的局势还没稳,闽南国那边的情况,也还没到可以放心的地步。
他若在这个时候表露心迹,不仅帮不到陈听荷,反而会把她推到一个更危险的位置上。
那些眼红他的人,会千方百计地诋毁她、构陷她,甚至利用她来对付他。
他不能冒这个险。
可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藏了。
不是为了赌一口气,不是为了跟谁较劲,而是——
他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甚至觉得,如果不让她知道,这辈子都会是遗憾的。
借着莫须有的赐婚,借着闽南王收她为义女的契机,借着那些公子哥儿们前赴后继地出现在她身边带来的那一点点酸意和紧迫感,他想对她说一句——
发乎情,止乎礼,这句话他已经践行了太久。
可他也想让她知道,那个在她眼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世子爷,其实早就动了心。
从雁门关的军营里的那份心思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