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苏念秋独自去石湖庄。江听潮有事，她说不用陪。车停在老地方，她沿着山路往上走。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三百二十七步，她数过很多遍。走到山顶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梅花开了。满山遍野，红的白的粉的，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山坡上。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她站在梅林入口，看着那片花海，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是冬天，梅花还没开，树枝光秃秃的，像干枯的手指。现在全开了。

她走进梅林，脚下的花瓣软软的。走到无字碑前，碑还是那个碑，苔藓更厚了。碑座下面的土已经被踩实了，看不出有人挖过的痕迹。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转身往梅林深处走。

慕容珮的墓在梅林最里面，旁边是青萝的坟，再旁边是沈寒秋的无名土堆。三座坟，没有碑，没有记号。如果不是她亲手埋的陶罐，她自己也找不到。

苏念秋蹲在慕容珮墓前，把带来的梅花枝放在土堆上。“将军，又是一年。”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动，就那样蹲着。脑子里全是画面，慕容珮战死云中，手里攥着笛子。沈寒秋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他蹲在她身边，把她手里的笛子拿出来。那是他最后一次吹笛子。

她站起来，走到青萝的坟前。青萝的坟比慕容珮的小一点，土堆已经塌了一半，长满了草。苏念秋蹲下来，把草拔了，把土堆重新拍实。“青萝，沈寒秋的信我送到了。你收到了吗？”风没回答。花瓣继续落。

她走到沈寒秋的土堆前。没有碑，没有名字。他死的时候让人把自己埋在青萝旁边，不留碑，不留名。苏念秋站在土堆前，看着那片泥土。八百年了，他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了青萝。她想起他写在陶罐里的血书，想起他刻在壁画上的字，想起他藏在旋律里的话。他花了一辈子后悔，花了一辈子等人。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苏念秋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她一身。她没动，就那样站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他词里的句子：“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她不知道他写这句词的时候想的是谁。也许是青萝，也许是慕容珮，也许谁都不是。她只知道八百年过去了，梅花还是那个梅花，风还是那个风。

她站在梅林里，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手心里，粉白色的，薄得像纸。她把花瓣放在沈寒秋的土堆上，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坟在梅林深处，被花瓣盖住了，像是盖了一层被子。她想起沈寒秋的最后一句话：“青萝，我来陪你了。”现在他真的在了。

苏念秋转身继续往外走。梅林很大，她走了很久。走到入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江听潮靠在梅树上，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看着她。

苏念秋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有事吗？”

“办完了。办完就来了。”

“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他把梅花递给她，“替你摘的。你进去的时候没带花。”

苏念秋接过梅花，低头闻了一下。很淡的香味，和风里的味道一样。她问：“你去了慕容珮的墓？”

“没去。我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不进去？”

“怕打扰你。”

苏念秋看着他。他站在梅树下，阳光透过花瓣照在他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她忽然笑了。

江听潮问：“笑什么？”

“笑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树。”

“什么树？”

“梅树。”

江听潮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像梅树？”

“像。站在那里不动，等别人走过来。”

江听潮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像是花瓣落进去了。

“你走过来了。”

苏念秋点头：“我走过来了。”

两人站在梅林入口，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们之间。江听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