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的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步，像是踩在许昀的心尖上。

许昀还坐在床边，保持着沈序离开时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包裹过的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背，那里仿佛还停留着沈序拇指划过的触感。

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像天边迟迟不肯落下的晚霞，一直烧到了耳后。

“咚、咚、咚。”

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修复站里回荡，由远及近。

许昀猛地抬起头，像是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甚至还扯了扯身上有些皱巴巴的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

门被推开，沈序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他逆着光，面部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许昀脸上。

“元帅。”许昀小声打了个招呼，声音还带着点没平复的颤音。

沈序没说话，只是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然后，在许昀有些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个许昀只用了一半的、装着温水的杯子。

“还没喝完？”沈序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哦，喝、喝完了。”许昀连忙点头，下意识地指了指空了大半的杯子。

沈序没理会他的指认，直接走到角落的小炉子旁，揭开盖子，往杯子里续了些热水。蒸汽腾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许昀愣愣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心里七上八下的。元帅这是……要干嘛？

沈序端着重新注满热水的杯子走回来，没有放回桌上，而是直接递到了许昀面前。

“喝点水。”他说，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脸色这么红，是发烧了？”

许昀被这近距离的注视和那句带着“关心”嫌疑的问话弄得更加窘迫，连忙伸手去接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沈序的手指。

“没、没有发烧！”他矢口否认，接过杯子时手还有点抖，热水晃了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他轻吸了一口气。

沈序眉头微蹙，几乎是同时，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抬起来，握住了许昀拿着杯子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烫着了？”他的声音低了些，拇指指腹下意识地在许昀微红的手背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许昀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压迫感的呼吸，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没、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脸更烫了，简直要冒烟。

沈序看着他这副被吓傻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两人的大腿几乎要挨在一起。

“方案定了。”沈序突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秋念会和你对接细节。第一阶段，主要是适应性训练。”

许昀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小口喝着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是……是关于精神力防护和控制的吗？”

“是。”沈序侧过头，看着他，“但在此之前，为了确保训练过程的安全，我们需要先进行一些基础的‘接触测试’，来确定最佳的互动模式和安全距离。”

“接触测试？”许昀重复着这个词，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对。”沈序的视线落在许昀那只还拿着杯子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许昀有些慌乱的眼睛，“从最简单的肢体接触开始。握手，拥抱，以及其他……必要的身体接触。”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军事任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许昀看不太懂的暗流。

许昀手一抖，差点又把水洒出来，幸好沈序握着他手腕的手稳稳地托住了。

“必、必要？”许昀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神飘忽，不敢看沈序，“一定要……那样吗？”

“这是科学验证的必要流程。”沈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秋念的数据表明，肢体接触能有效提升精神力场的稳定性和同步率。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任务的顺利进行，必须执行。”

许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秋念博士是专家，元帅是负责人，他们都说有必要……

“那……那什么时候开始？”他弱弱地问，像只待宰的小羊羔。

沈序看着他那副认命又羞窘的模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现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先从握手开始。把杯子放下。”

许昀被这简洁有力的命令式语气慑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乖乖把水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序。

沈序也转回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

许昀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眼前放大，心跳如擂鼓，在脑子里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后，才颤巍巍地、像交出什么贵重物品一样，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喵~”

一声软糯的叫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那只一直蹲在窗台上看热闹的、米涯的小猫精神体，不知何时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了许昀和沈序中间，毛茸茸的尾巴一扫，正好隔在了两人之间。

许昀：“……”

沈序：“……”

沈序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眼神危险地眯起，盯着眼前的毛团子。而许昀则是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莫名松懈了一些，甚至觉得这只平时有些透明的小猫此刻显得格外可爱。

“雪团！”沈序低喝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窜了过来，雪团迈着优雅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走到小猫身边，用大脑袋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那只半透明的小家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小猫似乎有些委屈，嗖地一下跳回许昀怀里，用脑袋蹭了蹭许昀的下巴，仿佛在寻求庇护。

许昀下意识地抱住小猫，抬头看向沈序，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和……求放过。

沈序看着许昀怀里那只得意洋洋的小猫，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败将般悻悻然走开的雪团，最终，那抹不悦在眼底化为了一丝无奈。

他重新看向许昀，伸出的手依旧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看来，”沈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妥协，“得换个时间，换个……没那么多观众的地方。”

许昀抱着猫，脸又红了，小声嘟囔：“这、这里就我们俩啊……”

沈序：“……”

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昀，眼神深邃：“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会过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似乎在宣泄着某种被打断的不爽。雪团甩了甩尾巴，不情不愿地跟在主人身后，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用冰蓝色的兽瞳狠狠瞪了那只小猫一眼。

门被关上。

许昀抱着怀里还在咕噜咕噜叫的小猫，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过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不止的心脏。

“明天早上……”他喃喃自语，脸颊烫得惊人，“这、这也太快了吧！”

而门外，已经走远的沈序，抬手按了按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根，眉头紧锁。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蒙蒙亮，修复站外还笼罩在稀薄的晨雾里。

许昀几乎是睁着眼睛熬过这一夜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凹凸不平的铁皮屋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全是沈序昨晚那句“明天早上，我会过来接你”，以及那只该死的小猫打断的、未完成的“接触测试”。

他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枕头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触测试”……光是这四个字，就够许昀胡思乱想一整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不多不少，正好三声，停在了门前。

许昀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又胡乱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沈序果然站在门外。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作训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晨光熹微中，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露水和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许昀脸上扫过，似乎在他略显憔悴的眼下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元帅，早、早上好。”许昀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嗯。”沈序应了一声，目光越过许昀，往修复站里瞥了一眼，“东西都准备好了？”

“啊？准、准备好了……”许昀愣了一下，才想起所谓的“接触测试”可能需要准备什么，连忙转身去拿旁边小桌上那个装了记录本和笔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