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分开后,管嘉禾翻出手机删掉了刘斐发来的 ‘明天继续堵皮朵’的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了一句:停下来。
刘斐却回:你确定?
管嘉禾身心疲惫,没有回复。她外公以前在老家的钢材厂做车间主任,她是意外跟家里人提起班里有个女生姓皮,哪知道细问了下才知道,在钢材厂附近出事的人就是皮朵的爸爸。
第二天早读,管嘉禾路过皮朵的座位,见她的笔袋掉在地上,记号笔滚了一地,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帮她捡了起来,轻声说:“你的笔。”
皮朵愣了愣,说了声‘谢谢’,管嘉禾不自在地转回身,耳根微红。
班上的女生看在眼里,私下里的嘀咕渐停。
连管嘉禾都不再针对皮朵,她们自然也没必要再刻意疏远。
冷暴力似乎逐渐消退,有人见皮朵独自搬作业本,会主动搭把手;接水时碰到,也会笑着让她先上。那些无声恶意,慢慢淡了。
班上同时出现新的生态位——之前跟管嘉禾要好的女同学,不再围着她转。
一开始管嘉禾还在担心皮朵拉帮结派,到后来那些女生要么习惯独处,要么就是三两个人结伴,并没有刻意围绕在皮朵身旁。管嘉禾暗自松了口气。
皮朵打破了想独处就必须接受孤立的先例,让女生之间的相处拥有了更多生态位,怎么能不为之自豪?那一整周,皮朵心情都非常好,最令她怕被提起的皮磊爸爸,瞬间也不那么可怖了。
倘若爸爸多受些教育,经济上不那么窘迫,爸爸应该也会善待她对吧。
皮朵深呼吸,试着安慰自己。
当然,她和管嘉禾没有成为朋友,像游在不同深度的海鱼,各寻乐趣。
而老师们,依然对此一无所知。
*
临近五一假期,程书亮主动问起程子昂和皮朵的时间,“要是学习不忙,一起出门踏青?”
皮朵好久没出远门了,有点蠢蠢欲动,一旁的程子昂闷不做声。
“你卷子不是早写完了吗。”皮朵悄声说。
这时候单雅彤正好在收拾餐桌,程子昂思索片刻,压低声音跟皮朵说:“我真的有事。”
程书亮见他们意见不统一,清清嗓子:“要不你们再商量一下?”
单雅彤也识趣地转身去厨房。
餐桌旁只剩皮朵和程子昂,皮朵说:“你有什么事。”
“有电话要打。”程子昂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用唇语说:“我弟弟。”
皮朵小鸡啄米般点头,很默契地比了个‘嘘’的手势,问:“是固定时间吗?”
“每周六下午四点。”
这样算算晚一天出发就行了,皮朵说:“那我们隔天再出发,怎么样?”
程子昂愣神片刻,表情又很放松:“好。”
程书亮和单雅彤对出发时间表示同意,下午去了超市采购食材。
皮朵午睡醒来时天渐黄昏,她迷迷糊糊起来找水喝,程子昂房门虚掩着,过道里回荡着很轻的说话声,她一下子清醒许多——
“睡午觉了吗。”是程子昂在说话。
“最近有没有拉肚子?肚子还疼吗?嗯……没有,一直很想你。”
“上次给你寄的玩具收到没。”
“放暑假了去找你玩,不骗你。”
……
原来有哥哥是这种感受,好温柔,皮朵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那么,皮朵见到的程子昂应该不是‘哥哥’,不太‘温柔’的‘温柔’,谈不上‘非常好’的驻足,比朋友多一点,却比亲人少很多、少很多。她蹲在门边儿,指尖攥紧衣角,似醒非醒地眨了眨眼。
她也想要一个哥哥。
她埋头抱住膝盖,为突如其来的贪婪感到自责,少女纤细的脖颈骨骼蜿蜒至背脊,横亘在她身体里,支撑着她,也让她觉得痛。
“晚上不能看电视太晚。”程子昂接着说。
“哥哥你下次来能和我一起打游戏吗。”那个声音听起来很稚嫩,“还有!我还没坐过海盗船!”
“下次我和爸爸一起来?”
“不要他!”男孩忽然尖叫起来:“不要他!不要!”
……
程子昂又哄了一会儿,终于挂上电话,他刚推开房门,廊道闪过匆忙的身影,是皮朵,很轻的‘哐’声撞向门框,留下寂静的回音。
皮朵好像不太开心,程子昂皱眉看向桌面上的小灵通,是他吵到她午休了?
隔天四人游还算愉快,他们去了附近的4A级风景区,野餐、划船、在景区的瀑布前拍照,五块钱一张,皮朵凑在妈妈身旁,笑得睁不开眼,脸上有两个酒窝。
程子昂总觉得留在他身边的人是继妹皮朵,不是皮朵本人,懂事,不轻易让人为难,也不用担心她心情如何。他忽然有点后悔上次没加皮朵的QQ。
如果加了好友,他就能在踏青结束后,悄悄问她:喂,你还好吗。
他想找她聊聊,却没有借口,皮朵疏离而礼貌,让他觉得任何靠近都是一种冒昧。
暑假没有补课的日子,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却比在学校还要疏远。
只有偶尔皮朵好奇心使然,趁着长辈在厨房忙碌,悄声问他:“他和你长得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