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程子昂打完篮球回来,听见前后桌在八卦皮朵和管嘉禾谁更漂亮。
“当然是管嘉禾,程子昂往那儿一站,嚯,那不是男神跟女神吗?”
“手腕妹更有亲和力好吧,那脾气倔的,”稍微胖点的男生细着嗓子学皮朵:“程子昂!我能找你掰完手腕吗?”
几个男生轰然大笑。
程子昂回头,没有制止他们,转身时眼角出现极淡的笑意。有点怀念。
他没有刻意回避那些事,比如皮朵之前捅出来的篓子,他的确愤怒,却意外地照单全收,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缘由,甚至试图在梦境重现器材室昏暗的后三十秒,却无数次控梦失败。
真的,再多给他三十秒,他就说出口了。是有一些狼狈,但他不后悔。
他只是遗憾皮朵没能亲耳听到,如果那天站在他面前的是皮朵就好了,可是没有如果。
皮朵应该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不懂他为什么能忍。这样也好,他再承受不起皮朵清醒狙击了。
但程子昂也发现,皮朵发生了许多改变,无论在家还是学校,都变得乖了很多,至少在他眼里。说她几句,她也不顶嘴,让她少看杂志,她也只是瘪嘴把杂志放回去。
他甚至隐隐期待皮朵对他翻白眼,像以前一样,但没有。
新长出的人格帮他驯服皮朵,也让他失去了皮朵。
偶尔碰到皮朵,跟她聊‘最近考的怎么样’,‘有不懂的题吗’,好像也行。皮朵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每次都很多疑问。他们依然去市民图书馆自习,连单阿姨对他辅导皮朵更放心了。
家里偶尔有笑声,四个人相处更融洽,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
挺好,程子昂给弟弟写完邮件,故作自我安慰地抬了抬眉。关了电脑,屏幕上倒映着他日渐成熟的脸庞,多了沉默和自我克制。
临近圣诞节,开始下雪。
程子昂像往常骑车出门,耳朵上戴了副护耳,骑出去好远,才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他刹车停下,眯了眯眼,皑皑白雪中冒着一个淡蓝色羽绒服,戴着黑色针织帽,边走边喘:“你聋了?”抱怨连连。
程子昂笑了笑,摘下护耳,问皮朵有什么事。
皮朵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鸡蛋:“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程子昂摇头拒绝:“太噎了。”
皮朵不管不顾地拽开他的双肩包拉链,手往里伸,把鸡蛋藏在最里面,“这样就不容易凉,到了学校再吃。”合上拉链时,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包,像哄小孩儿一样。
程子昂没有着急骑车,而是单手推着车把,顺路和皮朵去公交站。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
半晌,皮朵才开口:“你有想去的城市吗?”
程子昂想了想,“应该会去北方吧。”
黑色针织帽显得皮朵脸很小,短发被乖巧地压贴在脸庞,她脸庞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你呢。”程子昂问。
皮朵看上去有点迷茫,只说:“去北方,那估计就是京远,我有点怕冷……”她自顾自地说着,“但听说北方都有暖气,是这样吗。”她哈了一口气,望向程子昂。
“应该是。”程子昂答,其实他想问皮朵会不会去京远。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皮朵看着他,也有一丝迟疑,很慢地说了句:“再、见?”
程子昂点头,又说:“寒假我要回老家,看我弟弟。”
高三假期很短,不会超过十五天,程子昂能在极度忙碌中惦记弟弟,真是个好哥哥,皮朵鼓起勇气问:“你小灵通电话多少?”
程子昂说了一串数字,“记住了吗。”
皮朵瘪嘴道:“比Q号码好记。”
“我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程子昂淡然道。
皮朵瞬间怔住,等她抬头,程子昂已经疾驰离开。
公交车即将关门,皮朵拼命挤上去:“等等我!”
*
正式放假那天,皮朵带了一堆试卷回来,她已经把假期排满,不允许自己分心,包括那个被注销的账号。他为什么注销了?是因为她介意他当时加管嘉禾为好友吗。
皮朵不愿深想,她现在目标很明确,她不能在程子昂面前轻易认输,尽管全校第100名距离他依然遥远。
程子昂平时话不多,但忽然不在家过春节,皮朵觉得家里空了一大截,再也没有人对着墙壁打乒乓球,又或者穿着球鞋在地瓷砖上摩擦出尖锐声响,她很不习惯。
妈妈和程叔叔在厨房包饺子,两个人聊着家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嘣——’
窗外烟火一窜而上,发出尖锐鸣叫,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火光。
电视机正在预热春晚节目,皮朵看着玻璃上的窗花,外面万家灯火,如今也有她一盏了,她怔怔地看着座机,终于拿起听筒,拨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声响了很久,皮朵一度快要放弃,电话忽然被接通,听筒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喂?”
皮朵握着电话,心跳随着爆竹声一同炸开,紧张到快要说不出话来。
“喂?”男生又问了一声,听声音朗朗而笑:“你是谁?”
“新年快乐,程子昂。”皮朵艰难开口,迅速捂住电话下端,粗重地呼吸着。
此时电话还没挂,听筒的嗓音清冽,雀跃着,毫无心事,声音往上扬,像烟花最璀璨那一瞬:“哥——有女生祝你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