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朵杵在原地,肩上的紧绷感和暖意并存,这才后知后觉地懊悔。她只知道达成目标,却忘了程子昂也是人,正在被动地陪她承受危险。
但凡程子昂跟蒋老师说‘是皮朵让我到器材室来的’,迎接她们的何止通报批评这么简单。她怯怯地抬头,对上程子昂的眼睛,从他眼里看到一个怯弱的人影,正是她自己。
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的头发,在耳际开始发硬,一身汗味,与他外套上的气息格格不入。
程子昂眼里才没有这些细枝末节,而是透过她的眼睛,对她严加审视,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愤怒,还有隐忍,像未加麻醉,给自己摘除病灶,冷静到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皮朵想拽住他,像无数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可两只手臂被外套紧紧地捆住,她费力挣扎,却还是无能为力。
“对不……”皮朵想道歉。
没等她说完,程子昂忽然移开视线,眼眸像染上一层灰烬,疲惫至极,不想听。
皮朵怕极了,朝他走过来,程子昂继续撇开她,直到下一辆公交到站,程子昂先上了公交,皮朵却因拿不出硬币,杵在公交车门口。
公交师傅催促道:“欸!还上不上车?”
程子昂终于松开手心,投了四个硬币进去,皮朵跟着上了车。
这次皮朵没坐在单人座位,而是挨在程子昂身旁坐下。程子昂双手环胸,电子手表在昏暗中轻微发光,侧脸看向窗外,清俊的轮廓倒映在玻璃窗上,眉峰微皱。
过了一会儿,车子快要到站了,皮朵试探着问:“你能不能帮我解开?”
程子昂闷不做声,只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皮朵被紧紧困在他的外套里。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皮朵低头,脖颈处有清晰的骨骼痕迹。
程子昂沉默片刻,终于解开那个死结,皮朵如获新生,活动着酸痛的手臂,把外套还给他。
程子昂接下了。
皮朵乌黑的短发有些凌乱,肩膀因自责而内扣,一张脸苍白毫无表情,只剩下近乎透明的慌乱,她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前方站到公园路。”公交播报了站点,两个人陆续下车。
快到小区时,程子昂忽然停下脚步,往皮朵脑袋戳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知道怕?”
皮朵被他戳得晃了晃,像颗豆芽菜,不过很快就站稳了。
她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责备,这种收敛的愤怒让皮朵觉得他更像哥哥了。有时候同做无数件好事未必亲密,而同做一件坏事,关系莫名就拉近了。
她认命般地耷拉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想祈求他的原谅。
程子昂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咽下所有情绪,转身上楼。
*
周一,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大厅张贴着通报批评:
【上周六下午,高二年级皮朵、程子昂、管嘉禾、刘斐等四名同学,在校体育馆内因行为失当、干扰正常秩序,引发冲突与混乱,扰乱校园安宁,造成不良影响。
为严肃校纪,对以上同学予以全校通报批评,并责令其承担相应区域的卫生清洁工作(为期一周),作出深刻书面检讨。
希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将精力集中于学业,共同维护文明、和谐的校园环境。
——教务处】
早读时皮朵和管嘉禾分别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同学们都在好奇发生了什么,听说还涉及其他班的两个人。
“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几个人啊,怎么回事?”
“那个刘斐好像经常等管嘉禾放学。”
“皮朵和程子昂是不是……”
“不会吧,我觉得管嘉禾和程子昂倒像是真的!”
“皮朵上周六不是赢了比赛吗?”
……
皮朵推门进来,迎接着无数双询问的目光,最终脸颊火辣地坐回座位,连同桌饶盼都不敢跟她搭话,怕话赶话呛上了,饶盼跟和尚念经似的在那里背:“abandon……abandon……”
管嘉禾进来时也是如此,皮朵没再多想,叽里呱啦开始背书。
一直挨到早读课结束,皮朵拿起拖把和水桶往一楼走,这时刘斐和程子昂已经先到了,偌大的空地被像是被切分成四块,刘斐正沉默地拖着左前方。
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背手走了过来,用眼神示意皮朵赶紧的,她就挑了程子昂较远的斜对面、挨着刘斐的那片区域,结果蒋老师手臂一抬:“你过来,拖这块!那里让管嘉禾拖!”
可能老师是担心她继续跟刘斐杠上,而且程子昂也应该离管嘉禾远点才对。
皮朵臊眉耷眼地提着水桶走过去,程子昂瞟了她一眼,继续拖地。
那个早上,他们四个,谁也没相互说一句话。
公开通报批评加罚扫清洁区,让皮朵如芒在背,陷入巨大的紧张旋涡,她额前冷汗直冒,羞耻心从心底悄然冒气,却倔强地不肯承认后悔,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的发酸。
程子昂拖了一会儿就觉得皮朵不对劲,他口袋里有纸巾,但怎么递给皮朵?这么多人看着。他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想,哭吧哭吧,让她好好反省。真烦。
管嘉禾洗拖把很慢,最后刘斐实在看不下,帮着她洗涮干净,却赌气地扔给她,提前拖完自己那片区域,很潇洒地上楼了。
*
皮朵不知道怎么描述升高三那段时间。
还没来得及消化器材室那场惊险的事故,成堆的试卷就轰炸过来。
时间稀释了流言,她在某天忽然发现程子昂比以前遥远了,程子昂背负着暗恋隔壁班花的八卦,却在高三首次月考迅速打脸流言,拿了年级第一。
这下连蒋老师也不敢轻易批评程子昂,反而紧盯着班上的风吹草动,生怕种子选手出任何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