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之际,一位妇人从雾气中走来,细看她的走路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脚上还沾满了泥泞。
她看了眼庙前的招牌,一步一步缓缓的进了庙。
慢慢地走到长桌前,拿出抱在怀里的一件衣裳,轻放在桌上。
许是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她有些不好意思,细声细气地道,
“这里是说书先生说的土地庙吧?我要捐件袄。”
王献容听言,抬眼打量起这位妇人来。
蓑衣上的雨水淅淅沥沥的滴向地面,她虽然穿着蓑衣,但雨势太大,看得出早已浑身湿透。
不过,王献容凑上前看,她手中的那件袄仍完好无损,没有沾染一丝水汽。
王献容冲春桃使了眼色,春桃端来碗热姜汤呈给妇人。
接着她走近,似是好奇的攀谈问道,“这位姐姐,我见你也身上单薄,何不把这件袄留给自己穿?”
那妇人见她发问,一时有些紧张,赶忙将喝到一半的姜汤放在边上,胡乱地擦了擦嘴,
“这是我男人留下的,他打了一辈子的猎,攒下了这件袄。我留着也没用,给流民穿,比在放箱底烂掉强。”
看着这位妇人,王献容愈发觉得眼熟。
“啊!”
她突然想起,这不是三日钱在茶楼里泣不成声的妇人吗?
“这位姐姐,我们不能收,救济灾民的前提是你也心有余力,你也有保暖的袄穿,这才能更好的救济。”
王献容态度难得强硬,对这位妇人道。
没想到她更固执,“我家里还有很多衣服呢,快收下吧!”
说完就转身快步冲进雾里,就这样离开了。
“哎……”
王献容来不及喊完,好笑地摇了摇头,却在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周管事,将这件衣服记上吧。”
“好的,夫人。”
许是这位妇人开了个好头,不到一会,人陆续多了起来。
第二个来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拎着一袋子黄豆:“俺家穷,没银子,这袋豆子能给流民磨豆浆喝不?”
周管事拱手作揖:“老人家大善!豆子磨成浆,能养活不少人。您贵姓?我记在册上,回头勒碑刻名。”
老汉连连摆手:“刻啥名?我就是觉得……那善人都能拿出三百两,我出袋豆子算什么?”
第三个来的是一个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我听说那边缺棚子?我带工具去,白干三天。”
第四个来的是一个药铺的伙计,偷偷摸摸塞过来一包药材:“这是我们东家让送的,别声张,他好面子……”
到当天傍晚,登记册上已经写了四十七个名字。有人捐旧棉衣,有人捐草席,有人愿意去帮忙烧火做饭,还有一个老秀才主动提出去给流民的孩子教书——说是“不能让孩子荒了学”。
……
穗裕茶楼,孟先生一敲醒木,续讲了后文,这回故事不再是悲情,而是热血。
最后他声如洪钟道,
“列位看官可知,那三百两只起了个头。真正救了那些流民的,是京城百姓的一件旧衣、一碗剩饭、一个工!是千人添针,织成棉袄;是万人添柴,烧沸寒冰!”
醒木重重落下。
“话本中的事,就在城东土地庙!列位若是有心,何不前去一看?”
话音刚落,几个托儿率先起身往外走。人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呼啦啦站起来一片。
王献容在二楼雅间里,看着底下人潮涌动,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咱们成功了?”
王献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还没完。让周管事准备好,今日来的人会比昨日还要多。去问问粥棚那边的物资够不够?登记册多备几本。还有,找几个人在土地庙门口维持秩序,别踩踏了。”
“是。”
春桃转身要走,王献容又叫住她:“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王献容沉默了一瞬,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把这个贴到登记处旁边。”
她展开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有力:
“勿以善小而不为。”
春桃看完,当即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三天后,周管事来府回话。
“夫人,一共登记了二百一十三人。”他翻开册子,一项项念,
“捐旧衣物者八十九人,共得棉衣五十二件、单衣百四十件、棉被二十三床;捐粮者四十一人,得粗粮约十二石、豆类五石;捐药材者十六人;自愿出力者六十七人,包括木匠、泥瓦匠、大夫、厨子,还有两个秀才愿意去教书……”
王献容听完仍有些不可思议,接过册子细细查阅。
“周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在。”
“京郊那边……派人去盯着。粥棚要搭得结实,药材要请大夫验过再发,别好心办了坏事。还有,那些捐了东西的人,名字一个不能漏,全都记下来。等流民安置好了,我出钱立一块碑。”
周管事应了,又问:“夫人,那碑上刻什么字?”
王献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众善同舟。”
周管事离开后不久,门又响起了敲门声。
春桃走进,递了份请柬。
王献容拿过拆开,细细读完,反倒蹙起眉。
“长公主?”
“春桃,收拾一下,过两日咱们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