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是什么?”
黑色的脓水在结界里翻滚着,一堆堆浑浊恶心的破烂里忽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
起初,云沧玄还以为看错了,待停下脚步细看,竟在污秽深处瞥见一条光彩熠熠的鱼尾。
他心中生疑,章鱼怪一下子吐出这么多东西,肯定是吃坏了闹肚子,正因为过于贪吃,才把自个儿命给搭了进去。不过,之前被章鱼怪吃掉的龙虾,大部分都在它肚子里化为养分了,顶多剩一些残肢断臂,而这条鱼尾显然和龙虾不同,难道它只是被章鱼怪吞进肚子,没来得及消化,仍有一息尚存?
等那鱼尾随着脓水滚到结界边缘时,黎微顾不得脏污,把手伸进结界里,紧紧拽住鱼尾末端,奋力往外拉扯。
那是一条宽大的蓝色鱼尾,自上而下,由浅蓝过渡到深蓝,尾部的鳍散发着淡淡的彩光,再往上却是雪白的肌肤,慢慢地,一段纤细的腰肢从黑水中露出,但那黑色脓水似有吸力,仿佛粘稠的泥沼一般,将鱼尾牢牢缠住了,黎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才拽出半截身子,她回头冲云沧玄喊道:“你别站那儿光看,快来帮忙!”
闻言,云沧玄便上前和她一起拽那鱼尾。两人一起使劲,鱼尾一下子被拉了出来。这一脱力,黎微和云沧玄一同摔在了地上,鱼尾在海水里随着浪潮向后漂去,狠狠砸在他们身后的海藻中。
他们拍拍腿,重新站起来去寻找那脓水中的鱼尾。
“鲛人?”
当看到海藻里躺着的美人鱼时,两人都愣了片刻。鱼尾的上半部分连接的是人类的身体,她有着海藻般的蓝绿色长发、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容,浓密的睫毛仿佛一片黑色绒羽,可美中不足的是,这鲛人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已经溃烂发白的创口,像毒虫一般腐蚀着鲜活的生命。
“救我……救我……”鲛人的眼皮颤了颤,发出无力的呻吟。
海岸边,蓬草追逐着海风,在沙滩上滚了一圈又一圈。礁石底下的寄居蟹钻进刚打的洞中,眼睛探出来望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出来啊,”蟹髫将两只钳子背在身后,焦急地来回踱步,“不会给妖怪吃掉了吧!”
它如此猜测,又马上否决了脑海中的念头,“不会的,不会的!他们可是神仙,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死了,一定还在跟妖怪缠斗呢。”
又等了一会儿,海面上依然没有动静,于是蟹髫爬上近处的礁石想一探究竟,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海里突然蹦出两个人影,蟹髫被翻涌而起的浪花一下子掀飞出去,它在沙滩上滚了几圈后,吐出呛进肚子里的海水,抬眼一看,惊呼:“神君!”
黎微走在前面,云沧玄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抱了一条人鱼。
“神君!你们没事,太好了!我就知道,那怪物绝对不是你们的对手。”
“小螃蟹?”黎微低下头,看见了黑夜里依然闪闪发光的蟹髫,“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们去打怪物,我担心嘛。”蟹髫挥挥钳子,“那两个捕快等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跟他们可不一样,不等你们出来我是不会离开的。”
云沧玄耸耸肩,“好吧,你就打算一直跟着我们?”
“我上岸本来就是要找神仙的,不跟着你们,我去哪里呢?回不了大海,辫子也没了,你就忍心赶我走?”蟹髫委屈巴巴地诉苦道,“咦?你怎么抱了一个鲛人!”
看到云沧玄手里的人鱼,蟹髫惊讶地跳了起来。
“说来话长。”
一刻钟后,抱月小筑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来,云沧玄和黎微一前一后跳进去,后面跟着匆匆忙忙爬上窗台的蟹髫。落地后,黎微转身关紧了窗户。
云沧玄将鲛人放到榻上,左手缓缓抬起,掌心间溢出雾一般的灵气,轻轻地笼罩在那鲛人的身上,但不过片刻,云沧玄就收了手,神色凝重地说道:“为什么我的神力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黎微见他一筹莫展,走上前牵起鲛人,盘坐于她身后,双手前推,灵动的光芒便如萤火虫般围绕在周身,再一点点注入鲛人的身体。然而,无论她如何催动法力,鲛人的面色却一如既往地苍白,身上溃烂的创口无一丝好转的迹象。
良久,黎微收势,从床榻上下来,站起身发愁道:“光给她输送神力根本没用。”
“这可怎么办?”云沧玄无奈,“我还有些灵药和解毒丹,给她试试?”
“不可。”黎微按住他的手腕,“她体内气息紊乱,贸然用药只怕适得其反。”
“但你我皆不通岐黄之术,这鲛人若再不得救治,只怕撑不过今夜了。”
听到这话,蟹髫惊叫:“什么?连你们都救不了她!不会吧不会吧!”
“你少喊几句,她兴许还能活得久一点。”云沧玄在它华丽的螺壳上一敲。
黎微沉默地在桌子前坐下,望着地板出神,想了一会儿道:“没办法,只能找她了。”
话落,黎微的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笏,顶端雕了一朵霜花,下方缀着银线攒成的流苏,当她在玉笏上画下岐黄殿的通灵符,云沧玄才明白黎微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一道灵光自玉笏上亮起,渐渐显出清晰的影像。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旁边两个小童子正卖力地扇着风。
“黎微?稀客啊。”炼丹炉上方传来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素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黎微直截了当。
“果然啊,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炼丹炉后面飞出来一只青玉葫芦,葫芦上侧卧着个水绿衣衫的少女,她身量不高,年纪也小,约莫凡人十二三岁的模样,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捶到胸前,发间别一朵兰花,这就是岐黄殿的主人——药王素问。
她伸了伸懒腰,支起一条腿,干脆道:“说吧,什么忙?”
黎微指着床上躺着的鲛人,“你看看她得的是什么病,或是中了什么毒?可否救治?”
素问的目光随着黎微的手指移过去,看清楚后,她惊讶地说:“那不是鲛人嘛,你让我给一只妖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