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铜铃悬挂于高处,远处的风撞过来,又轻轻拨弄它,一下、两下,铜铃每发出一声,天花板上的冤魂就多一声哀嚎。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有时突然拔高成尖利的嘶喊,有时又低沉下去,变成毛骨悚然的呻吟。
它们被困在了这里,日日被这镇魂铃鞭笞魂魄,难怪阴气这么重。
“哪儿来这么多的冤魂?”云沧玄道。
“怨气好重,把冤魂强行镇压在这里,岂不养出一群恶鬼?”黎微紧紧蹙着眉。
一眼望去,冤魂足足有上百个,乌压压地把天花板都铺满了。半透明的躯体纠缠在一起,每张灰白的脸上都凝固着死前的表情:惊恐的、畏惧的、绝望的、哀伤的……
这时,莫痴虫又扯了扯云沧玄的衣领,他们忙跟着往前走。日头渐渐西沉,黑暗慢慢笼罩了过来。廊道内回荡着冤魂的哭诉与哀嚎,直叫人心惊,莫痴虫尾部的红光在黑暗中愈发明亮,二人随着那点光亮一直走,攀上第五层,来到走廊的尽头,眼前便出现一扇门。
斑驳的门板上挂着一个铁锁,锁身爬满暗红的锈迹。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某种腐朽的甜腻,让人后颈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莫痴虫扇着翅膀向铁锁飞去,钻进锁孔当中,不一会儿,“咔嚓”一声轻响,铁锁被打开了。
锁头连带着锁链滑落到地上,互相碰撞后发出一连串的声响,黎微正要伸手推门,却发现云沧玄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黎微一怔,他在怕什么?刚要开口询问,转眼就看见地上掉落的铁锁和链条,忽然,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开了,一个念头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原来他怕的是锁链!难怪上次黑无常拿出勾魂锁的时候,他便如同惊弓之鸟,所以打碎了勾魂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害怕这平平无奇的锁链?
“你……还好吗?”黎微试探道。
“哦,没事,”云沧玄立即朝她挤出一个笑容,一瞬间,那重重的心事被隐藏在了笑脸之下,无懈可击,“这屋子似乎有古怪,我们进去看看。”
他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黎微望了他一眼,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屋内。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几支残烛在墙角摇曳着微弱的火光。一道厚重的白色帘布从天花板垂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屋子里的事物。空气中弥漫着香灰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浓重的气味闯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痉挛,黎微难受地捂住鼻子悄悄往前走。忽然“啪嗒”一声,她吓了一跳,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黎微弯腰捡起,对着烛光看清楚了,是一支木簪子,样式比较简朴,但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再往屋子中央走,掀开那道厚重的帘布,两人顿时愣住了。
帘布后头是一个石质的方形祭台,祭台的侧边贴满了黄符纸,并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台面上平躺了一个少女,手脚被锁链紧紧捆住,身体被摆成了“大”字型,她苍白的脸庞了无生气,灰蒙蒙的瞳孔扩散开,空洞地望向屋顶的横梁。再一看,她的脖颈、手腕与脚踝都被割开了。
诡异的是,祭台上却没有大片血迹,台面只留下已经干涸了的,五条细细的血线,从她的伤口处开始延伸,一直到祭台边缘,戛然而止。
待看清楚祭台上少女的脸,黎微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握着木簪子的手颤抖起来,明亮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少女衣衫凌乱,简单的布衣被撕碎了不少,露出的大片肌肤残留了一块块淤青,左脸有一颗黑痣,微微发黄的长发披散在台面。而那具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
此时,那些贴在祭台边缘的符纸,正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她是……”黎微张了张口,似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过了半晌,她终于确定了,“她是苗莹,是那老汉的女儿!”
“怪不得外面的廊子上全是冤魂,原来那都是被戕害的一条条性命。”黎微收回目光,不忍再看,尔后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嘴角的冷意愈发沉重,末了,化作一声长叹,此刻她终于明白,那句“人命如草芥”究竟是何意。
或许是想寻求某种慰藉,黎微转头看向云沧玄,这一看,却又让她慌了神,“你,怎么了?”
云沧玄的神情居然更加怪异,他像是被一根铁钉定在了原地,幽深的眸子如万年古井,直勾勾地盯着那方祭台。
忽然,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双手死死抱住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喂,你没事吧。”黎微感觉不妙,上前扶住他。
“我……我头好痛……好痛……”
剧痛中,破碎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爆炸——同样阴冷潮湿的地方,同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些在深渊中蠕动的怪物。
他看见,冰冷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捆住,悬吊于空中,手腕和脚踝也都被割开了,同这祭台上的少女一模一样。不久,一个黑影笼罩过来,那人手里攥着短刀,将刀尖对准自己心口,一刀刺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沿着锁链滴落,这时,底下的怪物兴奋地大叫,伸出猩红的长舌争先恐后地舔舐着他温热的血液。
“好疼,这是哪儿?”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古怪的画面。
黎微抓住云沧玄的手臂,稳住他道:“怎么了,你是?”
云沧玄不答,他难受地抱住头,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痛得更厉害了,紧接着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后退,连带着黎微一起,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黎微瞳孔骤缩,急忙扣住云沧玄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