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清风换好衣服,拿走俩窝瓜的令牌,带上一个衙役先行一步。云沧玄和黎微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半炷香后才动身。
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前面一片小树林,便看到一座寺院。高高的院墙将里面的楼宇围了起来,两人隐了身,翻墙进了院内。
寺院中,成片枫树如同燃烧的火焰,不远处矗立一座五重塔,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中间的修道场站满了武士,他们赤裸着上身,手中太刀紧握,伴随着短促的呼喝,整齐划一地挥斩。
两人贴着墙,悄悄走过修道场,迎面走来一列侍女,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个漆木托盘,托盘上扣着盖子。她们眉眼低垂,步履轻盈,脚上穿的木屐敲击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云沧玄冲黎微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跟上,走在队伍最后面,随她们一起往院中走去。
穿过几道拱门,前面的侍女在一处庭院前站停了,黎微听到里面飘出来些许丝竹之声,于是绕过那些侍女,探头朝院内观望。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其间横穿而过。风一吹,竹叶轻摇,竹影婆娑,落下的叶片漂浮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四周,绘有四季之景的屏风静静矗立,溪流两侧摆放着低矮的漆器桌几,宾客们跪坐在桌前,桌上一道道精致的和食躺在造型精巧的漆器餐盘里,浓郁的香气慢慢飘散。
“诸位不必客气,今日在此设宴,备下薄酒小菜,聊表心意,愿诸君共享。”
声音听上去很稚嫩,像几岁的孩童,可这话分明就是主人才会说的,难不成宴会的主人是个孩子?黎微抬了抬眼皮方才看清,不远处的主位上跪了两个貌美的侍女,怀中竟真的躺卧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了一身骚气十足的粉色和服,梳着东瀛人典型的爆竹头发髻。身体是孩子的身体,脸也是孩子的脸,可那一脸的油腻表情和猥琐的眼神却浑然天成,是这个年纪装都装不出来的,看得人浑身难受。他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还在侍女的身上摸来摸去,黎微远远地瞧着,总觉得看到了两只油腻腻的猪蹄,这人真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尝尝,今儿新猎了几条鲨鱼,剥了皮,拔了鱼翅,做了这道三鲜鱼翅汤,再配上生腌的酱母蟹,再鲜美不过了。”
他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女便陆陆续续地端着瓷碗,放进溪流当中,瓷碗沿着水流缓缓而下,停驻在宾客的面前。随侍的小厮把瓷碗轻轻拿起,再放到他们的桌上。
然而,在座的竟无一人动筷子,纷纷陪着笑,面露难色。
“怎么?诸位不动筷,可是嫌我这东道主招待不周?”小孩从侍女的怀中站起来,打量着众人。见底下宾客不吭声,他轻笑,“呵,不过是一些鱼翅,这就怕了?放心,这些海味……干净得很。”
堂下几人低头擦了擦汗。倏尔,其中一人道:“月村阁下,近日官府又加派了人手在各地巡查,此次上岛我等都费了不少周折,不知这次的药——”
“你们当这药这么好炼?”月村粗鲁地打断他,“上个月出海捕妖,折了我十二个好手!如今方圆百里的妖怪都快绝迹了,坂本那个废物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上哪儿去炼那么多给你们。”
一杏衫男子道:“坂本办事不力,死了倒也不可惜,货的事好办,只要银子给到位,就不成问题。麻烦的是……县衙似乎有所察觉。”
“怕什么?明珠岛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中,又有八岐大蛇的庇护,他们要是敢来,我就叫这些官兵有来无回,全都成为八岐大蛇的腹中餐!”月村阴恻恻地冷笑道。
“八岐大蛇?”黎微把脑袋缩回来,背靠着墙壁,“这是何物?”
“《妖物志》中也许有记载,我找找。”云沧玄从止贪戒里翻出这本书,卷目之上果然有写,找到对应的书页,就见到一幅八头八尾的巨蛇图,旁边一行烫金小字。
云沧玄道:“这是一种八头八尾、能带来灾难的巨蛇,曾经在一个叫出云国的地方现身。但多年前已经被斩杀了。”
黎微拿过来一看,疑惑道:“被斩杀了又是怎么重新现世的?”
“我也没想通。”云沧玄摇头,“仅凭他们的只言片语,无法判断真伪,有机会得抓个人来问问,弄清楚才好。如果东瀛人背后真藏着这样的大妖怪,衙门那几个官差根本不是对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难缠。”
“至少弄明白一件事,”黎微指向庭院,“他们要用妖怪来炼药。所以鲛人族才遭到捕杀。不止,应该还囚禁了其他妖怪,可是他们抓平民女子干什么?”
“我猜,也与这‘药’有关,”云沧玄深吸一口气,“你看那些宾客。他们衣着华贵,身份应当都不俗,却甘冒奇险来此求药,说明这药的确非同一般。而那月村……明明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举一动却十分圆滑老成,像东瀛人的统领,里头只怕大有古怪。”
黎微若有所思,正色道:“对了,你放出的莫痴虫还没回来吗?可有打探到什么?”
闻言,云沧玄才想起这一茬,轻轻唤了一声。不久,一点红光从墙头亮起,莫痴虫扇着翅膀,飞到云沧玄掌心。
片刻,他神色凝重地发话:“这里没有鲛人,也没有其他妖怪。”
“怎么会?”黎微诧异,“琳琅明明看到她的族人被关进了楼中,是不是它没找到?”
“莫痴虫有五只眼睛,嗅觉十分灵敏,是天生的探子,连它都没发现什么,说明鲛人极有可能不在这里,或许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正说着,掌心的莫痴虫忽然飞了起来,扯了扯云沧玄的衣领,又往前飞去。
“好像找到了别的东西。”云沧玄沉声道,“我们走。”
二人走出庭院,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往来的侍女和小厮,又穿过几道拱门,竟来到了五重塔前。莫痴虫往里面飞去,云沧玄和黎微奇怪地对视了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沿着台阶往上爬,然而越往上,越觉得廊子间吹来的风阴嗖嗖的。走到第四层,却是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二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仰头怔怔地望着。
连廊的天花板上,无数面目狰狞的冤魂在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