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水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热水壶烧水的嘶嘶声。音色逐渐变化，最后变成咕嘟咕嘟的液体沸腾声。

直到这时陆越川才拱着被子，侧过身缩成一团。

他看到江向原在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纯净水，再从水壶里添一些热水，轻轻晃动，双手捧着杯子，断断续续地往里加热水，直到杯子快满了，才递到陆越川面前：“多喝点水。”

陆越川手肘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落，扯动陆越川的短袖，领口露出一大片。

江向原手一抖，水面剧烈一晃，荡出条条波纹，差点洒出去。

陆越川拽了拽衣领，接过水杯。

入手是温热的，对于全身都冷的陆越川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立刻双手捧住，整个掌心都贴在上面。

水杯递到嘴边，陆越川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温度适中，不烫，又足够热。

他渴得嗓子冒烟，立刻仰头大口灌水，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流入腹中，热度蔓延向四肢百骸。陆越川放下手臂，长出一口气，表情舒展，肩膀都放松了。

江向原拿走水杯：“睡一觉吧，睡醒就好了。”

“嗯。”陆越川侧身躺下，仔细地把被子掖紧，闭眼准备睡觉。

一大杯热水起了效果，陆越川的意识逐渐平静。就在即将入睡时，他忽然产生一种被注视感，那种感觉强烈得他立刻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江向原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转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陆越川尴尬得在被子里直蹬腿。

他其实有点知道江向原的想法，毕竟当初他也是抱着类似的念头去接近的江向原，而且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察觉？

平心而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江向原都非常符合他的胃口，如果在穿书之前遇到，自己大概率会主动追求他。

可问题偏偏出在了这里。

他是穿书过来的，总不能用别人的身体谈恋爱。

而且他早晚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真的谈了，等自己走后，江向原该怎么办呢？

陆越川越想越难受，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下半张脸都藏起来，可还是觉得不够，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向原，偷偷失落。

这次疾病终于起了个好作用，身体的疲惫让他无力思考更多，很快就陷入昏睡。

刚才江向原虽然移开视线，但一直用余光偷瞄陆越川，看他翻身了，心中止不住地忐忑。

他忍不住思考，陆越川为什么转身了呢？

是因为视线接触让他感觉尴尬了吗？是因为他察觉到我的想法了吗？那他转身是拒绝我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江向原全身绷紧，脊背挺直，双脚齐齐向后错了半寸，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握紧，用力得指尖都泛起苍白。

他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江向原很清楚自己对陆越川有着怎样的心思。

他很难说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陆越川动心的，可能是这次陆越川固执地冒雨进山，可能是在大巴车上不正常的近距离接触，可能是一天又一天的一起晨跑，也可能是一开始第一次见面时。

江向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心中，陆越川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第一次觉得只是面对对方就觉得手足无措，第一次想追求一个人，想与他建立更长久的关系。

可是他好像搞砸了，陆越川似乎并不喜欢他。

怎么办？

在茫然和后悔之间，一丝不甘心悄悄生长、蔓延，最后盖过其他所有情绪。

江向原侥幸地想道：“如果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呢？如果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翻身呢？”

他用这样的可能劝慰自己，重复了无数遍，就在连他自己都快信了的时候，最开始的恐慌如同洪水一般袭来，转眼就冲走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想到，如果陆越川真的讨厌他了，该怎么办呢？

江向原的脊背慢慢塌下去，靠着椅背，偏头看着陆越川的毛茸茸的后脑勺，满眼茫然。

他愣愣地看着，然后轻轻地喊了一声：“陆学长？”

陆越川没动静。

他又喊了两声，陆越川还是没动静，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江向原慢慢起身，走到陆越川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坐回椅子里，继续看着陆越川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