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没做。
三个小时的手工课,她全程都在看林雾缝东西。
"你为什么不做?"林雾皱了下眉。
"不会。"秦辞说。
"不会可以学。"
"学不会。"
秦辞把自己的布和棉花推到了林雾面前。
"给姐姐用吧。"她说,"姐姐的那个太瘦了。"
林雾看着那袋棉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不太饱满的布偶。
"你不做,就是最后一名。"
"嗯。"
秦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完全没把"妈妈的修改"当回事。
林雾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在赌。
赌自己不会让她垫底。
这个认知让林雾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不是被冒犯的那种不适,而是一种——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不适。
"这个给我。"
林雾拿过秦辞的棉花,但没有用在自己的布偶上。
她拿起秦辞那份原封不动的布料,用手术刀三两下裁出了一个新的形状。比她自己那个简单得多——只有一个圆和四条短短的肢体,像个简笔画小人。
她快速缝合、填充、收口,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最后她用剩下的黑线在圆脑袋上缝了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弯弯的线当嘴巴。
完成了。
丑。
但起码是个完整的布偶。
林雾把它丢到秦辞面前。
"你的。"
秦辞拿起那个丑巴巴的小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表情有一点奇怪。
不是白天那种刻意经营的柔软,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不太好形容的神色。有点像是茫然,又有点像是在辨认一种陌生的感受。
"姐姐做的。"秦辞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把那个丑布偶贴在脸颊上蹭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谢谢姐姐。"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盖过去。
林雾别开了视线。
没什么值得道谢的。剩余材料而已,扔了也是浪费。
她低下头继续调整自己布偶的细节,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像"一点——可她做到一半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一个"像"谁的布偶。
系统说的是"最喜欢的朋友"。
朋友。
林雾在这个词上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是从小松那边传来的。
不是小松。是朵朵。
小女孩捂着自己的右手,小声地哭。她哭得很压抑,两条小辫子一颤一颤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但嘴巴抿得紧紧的,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小松慌了。他蹲在朵朵面前,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林雾看到了原因。
朵朵的右手——那只灰白色的、不太像正常肢体的右手——有一根手指裂开了。
像布料的缝合线崩开一样,沿着手指的侧面裂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的不是血肉。
是棉花。
白色的、蓬松的棉花,正从那条裂缝里慢慢挤出来。
朵朵用左手拼命去捂那条裂缝,想把棉花按回去,但她越按,裂缝就越大。棉花不断涌出来,像一朵无声绽开的花,从指缝间溢出,掉落在地板上。
小松用手帮她把棉花塞回去,又用自己的衣袖缠住那根手指,想固定住裂缝。但麻布太粗糙了,绑上去之后朵朵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哥哥……"朵朵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掉了……手又要散了……"
"不会的。"小松的声音很稳,但他绑布条的手在抖,"哥哥在呢。不会散的。"
赵强他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瘦高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一脸嫌恶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好像那种"棉花化"会传染似的。
平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那小孩身上有问题"之类的话。
赵强没有看。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铁棍。
林雾站起来了,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理由。她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处理伤口的人。不管那条裂缝算是"伤口"还是"损坏",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严重。
她走到小松面前,蹲下来。
小松立刻抬头,那双带着旧伤疤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你要干什么?"他把朵朵护在身后,一只手举着那根钝针,虽然明显没有任何威胁性。
"我看看她的手。"林雾说。
"不用你看!"
"你那样绑只会让裂口扩大。"
小松犹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草草缠上去的布条。已经被棉花撑开了一个角,布料下面的裂缝确实在变大。
朵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林雾。
"姐姐不是坏人吗?"她小声问。
这个问题在这个地方显得有些奇怪。
"我不知道。"林雾如实回答。
朵朵认真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小松身后走了出来,把那只裂开的手慢慢伸到林雾面前。
小松紧张地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把妹妹拽回来。
林雾解开了那条布。
近距离看得更清楚了。裂缝大约三厘米长,沿着食指外侧从第二关节延伸到指尖。裂缝边缘的"皮肤"不是正常的组织——没有血管、没有肌肉纤维,截面的质感和麻布几乎一样。只是更薄、更细密,表面有一层类似人类皮肤的纹路。
里面的填充物就是普通的棉花。
从手腕处的那条分界线以下,这只手就是一个做得极其精细的布偶手掌。
谁做的?
"妈妈"?
林雾没有问。她只是看了看手边的工具——小松的针太粗,棉线太硬,缝上去只会造成更多的撕裂。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术刀旁边的一个小线轴。那是她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缝合用的手术丝线。比这里所有的线都细、都韧。
"会有一点疼。"林雾说。
朵朵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林雾穿好线,开始缝合那条裂缝。她先把溢出的棉花轻轻塞回去,然后从裂缝一端起针,针距极小,每一针都只穿过边缘最表层的"布皮",不深入到内部的棉花层。
朵朵疼得直吸气,但真的没有哭出声。她把脸埋在小松的胳膊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左手把小松的袖子攥出了褶皱。
小松一直盯着林雾的手。
他的表情在逐渐变化。从最初的敌意,到后来的犹疑,再到一种藏得很深的——感激不是,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缝合大概花了五分钟。
林雾剪断线头,检查了一遍针脚。不完美,因为"布皮"的质地和真正的皮肤差异太大,但至少裂缝闭合了,棉花不会再往外溢。
"暂时不要用力。"她对朵朵说。
朵朵抬起头看着她,鼻尖红红的。
"谢谢姐姐。"她吸了吸鼻子,用左手拉了拉林雾的衣角,"姐姐缝得比妈妈好。"
"妈妈也给你缝过?"
朵朵的表情僵了一下。
小松迅速按住了朵朵的肩膀,把她拉回到自己身后。
"多谢了。"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低下头,不再看林雾。
很明显——他不想让朵朵再说下去了。
林雾站起来,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急不来。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秦辞还在那里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从头到尾都跟着她。不是看热闹的表情,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专注。
林雾坐下来,秦辞就凑过来了。
"姐姐的手好巧。"秦辞小声说,眼睛看着她收回去的那双手。
"你到底有没有在做你自己的事。"
"做了啊。"秦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丑布偶,拍了拍它的脑袋,"看,这是姐姐给我做的朋友。"
"……那不算你做的。"
"但是姐姐做的。姐姐做的就是我的。"
这个逻辑不值得反驳。
林雾深吸了一口气。
桌子底下,秦辞的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林雾把脚挪开了。
讲台上方的喇叭再次发出了电流声。
"时间到——"
"妈妈"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沙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
"让妈妈……看看孩子们的作品吧。"
活动室的正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剪刀拖在地上,发出长长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