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像废弃矿井般的平静。
法尔法娜的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开,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这个动作的力道比之前更轻,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可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她歪着头,眼里跃动着探究,“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明明知道我能做什么,却还是用这种方式闯进来,躺在我的地板上,等着我回来,然后告诉我——‘我是来委托的’。”
“哈哈哈哈哈,这样简单的谎言连五岁小孩的棒棒糖都骗不了——”她松开手,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抱臂,“所以,太宰君,告诉我实话。”
她的声音恢复了刚刚轻快的音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你来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屋内安静了几秒。
雨声依旧,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边界,一半是冷,一半是暖。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久到法尔法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温顺乖巧的假笑,不是那种无辜茫然的天真,也不是那种偶尔流露的、带着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甚至有点阴郁的纯粹的笑。
他抬起头,那只如同死去的枯蝶的颜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少女那双狡黠的异色瞳里。
“无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只是……太无聊了。”
法尔法娜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太宰治靠着墙,仰着脸,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倾诉。
“横滨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偷情报,盯目标,躲追杀,给森先生打下手。所有人都在按照固定的剧本走,每一步都可以被预测,每一个结局都可以被计算。我看得见所有的可能性,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有趣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仿若深海中吞噬生机的暗流。
“然后我听说,横滨来了个很厉害的精神系异能者。”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法尔法娜脸上,“一个能用幻术让人看见任何东西、感受任何东西的人。有人说她能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也有人说她能让人看见最怕看见的。有人从她那儿出来后痛哭流涕,有人傻笑三天,还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还有的人醒来后,就再也不认识自己了。”
法尔法娜双手环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嘴巴里说的那些东西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我就想,”太宰治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如果我去找她,会不会也能看见点什么?会不会也有一瞬间,会觉得‘啊,原来活着也不是那么无聊’?”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
“你看,我试过很多方法。跳楼,溺水,上吊,服毒,甚至试过让人从背后开枪打我——”他笑得灿烂,灿烂地和他口中的内容形成了鲜明的反比,“但每次都没能死成。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太无聊了。连找死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无聊了。”
法尔法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戏谑的、玩味的笑,也不是发现新玩具的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定义的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凑近少年的脸,近的几乎气息交缠,“你今晚来到这,并不是真的为了森医生的委托,也不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细——”
她顿了顿,歪着头。
“你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让你也感到‘不无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