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张砚钧起身理了理西装，稳步走到台中央，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俞多暖，声音低沉道：“这首歌是俞多暖同志教予我的，今天借此机会唱给你听，望检阅。”

话音落，台下先静了半秒，随即响起哗啦啦的掌声。众人的目光带着会心的微笑，前排的领导不约而同地回头，一边浅笑低谈，一边抬手鼓掌。

工作人员极有眼色，拿着话筒小跑过去递给俞多暖。

俞多暖接过，落落大方地起身，她眉眼弯弯地看着张砚钧，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向整个空间，“听得出来张副处长确实是用心练习了，唱得非常好，情感丰富，态度认真，检阅优秀，辛苦了。”

她一说完，率先鼓掌，台下掌声更盛，不少人笑着起哄打趣两人。

喧嚣热闹退去之后，一切又回归了平静。

随着春节来临，京市的年味儿越来越浓，街头巷尾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年末，不管是剧院还是外贸都忙得不可开交，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连碰面都变成了奢望。

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夜里的一通电话。

腊月二十六，天蒙蒙亮，窗外便飘着细碎的雪花。今天是《胡桃夹子》年前最后收官场，文化大剧院后台开着热融融的暖气，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脂粉香。

舞监捏着卷边的节目单，快步穿过走廊，嘴里反复喊着各幕的候场时间，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却不乱的节奏。化妆师干净利索地定好妆面，不远处的休息区，主演们做着最后的拉伸，女主演踮脚，男舞伴托举，排练老师站在一旁，低声提点着动作。道具组，灯光组有条不絮地展开工作。

俞多暖是实习芭蕾演员，没有机会上场，但按规矩也要跟走完全程。她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在侧幕边的软垫上压着脚背，

就在这时，一声低低的抽泣声打破后台的平静，雪精灵的扮演者捂着脚踝蹲在地上，她低着头，肩头轻轻地颤抖。

排练老师急忙走过来，她掰开雪精灵的手腕，见脚踝红肿，好像一个发面馒头。她没说话，起身让开位置，等队医检查完，才问：“怎么样？”

队医直言：“旧伤复发，还是韧带问题。”

排练老师当即回头冲舞监扬声：“她跳不了，今晚雪精灵换替补。”

原演员抬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她很想说她还能跳，可脚踝的疼感告诉她，跳不了了，无奈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空气里弥漫着窒息的沉默。

雪精灵有两个替补，都是剧院的老演员，两人似乎没想到能轮到自己上场，替补一号神色略紧张，刚跳完雪花圆舞曲开头的连续小跳，落地时脚步稍晃，排练老师立刻扬手喊停。

她半点不留情面的训斥，“你脚下灌铅了吗？小跳飘不起来，落地重得砸穿舞台，你这是跳雪精灵还是敲大石？”

替补一号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攥紧裙摆，嘴唇轻颤着想解释，排练老师再次开口：“踮脚站不稳，脚踝软得没骨头，碎步乱成一锅粥，合着跟排这么久，就练了个皮毛？”

“雪花圆舞曲为什么叫雪花？你是芭蕾演员还是僵尸？你上台是想给观众表演蹦跳是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排练老师火气更盛，尤其看到她蜷缩的肩颈，难听的话脱口而出：“我看你这阵子早功全混了！就这水平，也敢当替补？回去从基本功开始练。”

替补一号咬着唇憋红了眼，低头攥着舞鞋不敢吭声，悻悻地退到一旁。

排练老师眉峰拧紧，转头就喊第二个替补，语气严厉，“你上，别跟她一样磨磨唧唧，跳不好直接滚回练功房！”

二号替补面色紧绷的上场，她刚跳完旋转就失了节奏，排练老师顺手抄起旁边的练功棍往地上一敲，厉声呵斥：“节奏呢？耳朵塞棉花了？音乐重拍在哪都听不见，旋转得歪歪扭扭，合着你俩跟排这么久，一个学会了跳僵尸，一个学会了扭秧歌是吧？！”

她嗤笑，声音更冷了：“就这两下子，别说顶场演出，连排练都嫌你拖后腿！替补不是摆设，是让你随时能顶上去的，你们倒好，一个个混日子，现在出了事，谁都扛不了。”

后台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舞监老师见状上前打圆场，她扶着排练老师替她顺气，“这节骨眼生气也没用，这两替补不行，咱们还得赶紧定人，不能耽误流程。”

排练老师气得肝疼，她单手叉腰，看了眼腕表，离上场只有不到六个小时，她微喘着气，冰冷的目光扫视一圈，所有演员不约而同地低下脑袋，没人敢迎上她的视线。

她紧皱眉峰，忽然觉得后颈发麻，转头看去对上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对方丝毫不怯，甚至眼底还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俞多暖，实习演员里先天条件最好的女孩。

她抿唇，冷着声音问道：“俞多暖，你会不会跳。”

几十双眼睛齐齐落到俞多暖身上，俞多暖完全不怵，她重重地点了下头，“会跳。”

“给音乐。”排练老师朝班长说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