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五年的正月，淮南的雪还没化尽。

初三那日，南宫狸枢难得没有去书房格物斋。秋姜跟着他在廊下走了几步，又劝他回屋歇着，这几日咳得轻了些，但到底还是冬日，太医吩咐过不能吹风。

他依言回屋，靠窗坐着，手里捧着孙棖檐那封信。

收到信如今已过去十日，他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行字都快能背下来了，可还是忍不住要看。

秋姜在一旁抿嘴笑，他也不理会。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南宫狸枢抬起头，正好看见老管家周叔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王爷！王爷！京城出大事了！”

南宫狸枢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下信，声音还稳着：“慢慢说。”

周叔喘着粗气，将手里的信笺递上来：“八百里加急！摄政王府送来的！”

南宫狸枢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正月初一夜，陛下遇刺，我护驾受伤，幸无大碍。刺客自尽，现场搜出淮南军令牌，朝中已有议论，疑为藩王所指使。京中暂安，勿忧，珍重。”

落款是孙棖檐，笔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日那般沉稳，可见写信时，局势必是紧急。

南宫狸枢将信看了两遍，手指微微收紧。

淮南军令牌，刺客自尽，朝中议论。

他没有慌乱，只是闭上眼，在脑中迅速将所有线索过了一遍。

正月初一。

宫中有大朝会，夜里有赐宴，幼帝遇刺，必然是防卫最森严的时刻。能在这种时候动手，要么是宫中内应，要么是精心策划的死士。

刺客当场自尽，死无对证。

现场留下淮南军令牌，这是最拙劣的嫁祸，也是最有效的嫁祸。

拙劣在于，淮南军若真要行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有效在于，朝中那些本就对淮南心存疑虑的人，绝不会去想这个道理。

他们要的，就是让孙棖檐难做。

摄政王与淮南往来密切，朝中早有非议。如今出了这桩事，无论孙棖檐信不信，他都得查，而只要查，就会有人趁机做文章，到时候，假的也成真的。

南宫狸枢睁开眼。

“秋姜，备马。”

秋姜一愣：“公子，您要去哪儿？”

“京城。”

“现在？”秋姜脸色变了，“可是您的身子——”

“有人要挑拨我与孙棖檐的关系。”南宫狸枢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若我不去，这盆脏水就泼定了，淮南也就让帝王有了别的心思。”

周叔急了：“王爷！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连日赶路？从扬州到京城，八百多里，最快也要五日！您……”

“五日便五日。”南宫狸枢打断他，“周叔，去请杨主簿来。”

周叔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转身去了。

秋姜站在原地，眼圈有些发红，她知道，一旦公子拿定了主意，谁也拦不住，可她心疼。

“公子，”她低声说，“您至少……至少等雪化了再走。”

南宫狸枢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下来。

“秋姜，你不懂。”他说，“孙棖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托人带去的解释，而是我站在他面前，让他亲眼看见我，让皇帝看见我。只有这样，那些想挑拨的人，才会死心。”

秋姜咬着唇，点了点头。

杨得山很快来了，一听此事，也是脸色大变。但他比周叔沉稳些，知道拦不住，便问：“王爷打算如何安排？”

南宫狸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我走后，淮南一切政务由你暂代。”他说，“对外就说我入京朝贺，正月十五元宵节，藩王入京朝贺，是惯例。不会引人怀疑。”

杨得山点头：“那护卫……”

“十人足矣。”南宫狸枢道，“人多了反招眼，秋姜和染风跟着我，就够了。”

杨主簿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长叹一声：“王爷，您千万保重。”

南宫狸枢点点头，又看向周叔：“去库里取些银两，打点沿途驿站，我要最快的马，最好的路线。”

周叔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十一名骑士从王府侧门驰出，没入茫茫雪色之中。

南宫狸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赶路了。

上一次，还是在帝朝，他为稳定幼帝基业，亲自帅军出征。如今，这身子，属实太弱了。

第一天，他们赶了二百里。入夜时分在驿站歇下时，南宫狸枢脸色白得像纸，下马时险些栽倒。秋姜扶住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爷……”她颤声道。

南宫狸枢摆摆手，没说话。他只是扶着秋姜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驿站，在房中坐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夜，他咳了半宿，秋姜守到天亮，眼睛都熬红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翻身上马。

秋姜劝他歇一日，他不肯。

“晚一日到京城，就多一日生变。”他说，“走。”

第二日，二百三十里。

第三日，雪又落了下来，官道上泥泞难行，马蹄不时打滑。南宫狸枢裹紧了氅衣，雨水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他却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中途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住，在马上晃了晃，险些栽下来，秋姜吓得魂飞魄散，策马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公子！”

南宫狸枢闭着眼，额上冷汗涔涔，半晌，他睁开眼，对秋姜笑了笑。

“没事。”他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