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姜哭了,她跟了南宫狸枢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她知道公子心里装着什么,那个人在京城,受了伤,还被人泼脏水,公子怎么能不急?
可她更知道,公子的身子,经不起这样折腾。
第五日,腊月二十八。
京城南门的守将远远看见一队骑士飞驰而来,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待那队人近了,他才看清为首那人,一袭素白氅衣,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矜贵之气。
秋姜一手持着淮南王府的令牌,一手拽着缰绳,“淮南王觐见!”
淮南王。
守将愣了一愣,连忙命人放行,同时派人飞报摄政王府和皇宫。
南宫狸枢策马入城,穿过积雪的长街,直奔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门人远远看见一队骑士驰来,正要阻拦,待看清马上的人,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淮……淮南王?!”
南宫狸枢翻身下马,脚下微微踉跄,秋姜上前扶住他,被他轻轻推开。
“摄政王何在?”他问。
门人连忙道:“在、在府中养伤。王爷,您——”
南宫狸枢没等他说完,已经大步迈进了府门,“带路。”
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路上有仆役下人惊愕的目光,有将领幕僚不敢置信的惊呼,他一概不理,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不停。
终于,到了正院。
院门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是孙棖檐的幕僚长魏征。他看见南宫狸,也是满脸惊愕。
“王爷,您怎么——”
“孙棖檐呢?”南宫狸枢问。
魏征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摄政王在里间……太医正在换药。”
南宫狸枢点了点头,绕过他,推门而入。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太医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愣住了。
床上的人也是一愣。
南宫狸枢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
孙棖檐半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稳锐利。他看见南宫狸枢的那一刻,那沉稳锐利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惊讶,心疼,还有……欣喜?
“阿狸……”孙棖檐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来了?”
南宫狸枢没答。他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孙棖檐。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孙棖檐未受伤的右肩上。
“你说呢?”他轻声问。
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知道,这个人,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八百多里,五日。
这个病得连院子都出不了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太医,”孙棖檐说,“你先出去吧。”
太医愣了愣,连忙放下药碗,躬身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孙棖檐伸出手,握住南宫狸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那手凉得像冰,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傻。”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南宫狸枢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孙棖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缠满绷带的肩膀,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你说无碍。”他轻声说,“我不信。”
孙棖檐笑了,他握着南宫狸枢的手,轻轻握紧。
“现在亲眼看见了,”他问,“信了吗?”
南宫狸枢没有答。
他只是缓缓弯下腰,在床沿坐下,然后他靠在孙棖檐没受伤的那一侧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路的风雪,那五日的颠簸,那悬了五天的心,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孙棖檐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却急促。
他知道,这个人,累坏了。
他轻轻抬起手,落在南宫狸枢的发顶。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我在这儿。”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屋内炭火温吞,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南宫狸枢动了动。
“那刺客,”他闭着眼,“是平西侯的人。”
孙棖檐的眸光沉了沉。
“是他。”他说,“做得太干净,反而显得假。”
南宫狸枢轻轻点了点头。
“嫁祸淮南,”他喃喃道,“就是想让你我反目。”
孙棖檐“嗯”了一声。
“那他们失算了。”孙棖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一来,他们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就算他不来,孙棖檐与他也不会反目。
南宫狸枢将身子更往孙棖檐那边靠了靠,外面风雪正急,屋内却只有暖意,这一路的风雪,值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