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缓缓行驶到摄政王府门前,孙棖檐先行下了马车,转过身来抬手去扶南宫狸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走了下来。
“王爷。”周悍迎了上来,“军营那边,需要您过去一趟。”
孙棖檐看向南宫狸枢,“阿狸,你先进去,我去一趟,忙完就回来。”
“嗯。”
“我昨日让人将西跨院打扫了出来,你先去瞧瞧可喜欢,有缺什么,不喜欢什么,只管告诉府里的人,叫他们换了便是。”
“好。”
孙棖檐这才松开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随周悍离去。
南宫狸枢立在府门前,看着那身影翻身上马,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秋姜无声地立在他身侧。
“公子,进去吧。”她说。
南宫狸枢收回目光,轻轻咳了一声,抬步跨过门槛。
摄政王府比他想象中更大。
五进院落,东西跨院,亭台楼阁,无一不精。引路的仆从低眉顺眼,将他引至西跨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躬身道:“公子请,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南宫狸枢点点头,推门而入。
西跨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用心。
院中种着一丛青竹,竹下置石桌石凳,桌上有茶具,还温着一壶水,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
他先去了书房。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文房四宝,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案角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三两枝新摘的桂花,幽幽的香气弥漫在室内。
书案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已摆满了书。南宫狸枢走近一看,竟是各类典籍杂书,经史子集、农书水经、兵书器械,一应俱全。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水经注》,书页间夹着批注的纸条,字迹他认得,是孙棖檐的笔迹。
他微微一怔,将纸条抽出,上面写着:“此页所记淮水支流,与阿狸所言相符。”日期是半月前。
他又翻了几本,每一本都有批注,有的写着“阿狸当喜此书”,有的写着“此处理论可与他探讨”,还有一本《抱朴子》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火药配方的比对,旁边标注着“阿狸之法更优,为何?”
南宫狸枢捧着书,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想。
“王爷。”秋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卧房那边也瞧过了,您去看看?”
他放下书,走进卧房。
卧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几一案,却处处透着用心。
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是江南的蚕丝被,轻软暖和。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炉,炉中燃着安神的沉香。
衣柜拉开,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尺寸他一看便知,是按照他在淮南时穿的样式做的,连衣襟的长短都分毫不差。
案上放着一只托盘,盘中是几碟点心,一壶热茶。茶壶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药,趁热喝。——檐”
南宫狸枢的目光落在那个檐字上。不是摄政王,不是孙棖檐,只是一个檐字。
他握着那张纸条,在案前站了很久。
“公子?”秋姜轻声唤他。
“嗯。”他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去看看院子。”
院角还有一间小屋,推门一看,竟是浴室。
屋里砌着一只浴池,池中已放好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中衣和毛巾。
南宫狸枢立在池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秋姜。”他唤道。
“在。”
“你说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秋姜想了想:“半月前王爷说进京,算算日子,该是那时候就开始布置了。”
半月前。
那时孙棖檐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留下,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到京城,就已经开始为他准备这些了。
“秋姜,去找铜钱和龟甲来。”南宫狸枢突然说到。
秋姜虽然疑惑,却也乖乖出去找东西。
待她回来后,南宫狸枢便看着这两件东西在窗前发呆,秋姜和染风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南宫狸枢看着铜钱和龟甲,南宫氏本就占卜术强悍,他来了这里后,便不愿意碰这东西,可是今天,他突然想算一算。
“咳咳咳……”胤都的冬天还没过去,天气还很冷,南宫狸枢皱了皱眉头,想起幼帝的话,可是他们最忌讳的,便是窥探天命。
“罢了。”南宫狸枢抬手拿起铜钱放进龟甲里,三摇之后洒出,铜钱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这一算,他算孙棖檐的命,卦象显示乃大凶,却可逢凶化吉,没有性命之忧。
他二算,算了幼帝,卦象显示,幼帝身侧有破军,紫微星运大盛,或有太平明君之命。
“紫微星运大盛……”他低声呢喃,指尖抚过铜钱上斑驳的纹路,眉头却渐渐拧紧。
幼帝身侧有破军,破军星入命者,杀伐决断,不破不立。这本是好事,可破军若在帝侧,往往意味着……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袖口掩住唇,下一瞬眼前似乎模糊了起来。
“阿狸,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是谁的声音?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迫使南宫狸枢弯下了腰,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公子!”
“阿狸!”
孙棖檐几乎是冲过来扶着他给他拍背,南宫狸枢抬手示意他停下,他把铜钱装进龟甲,他这三卜,算自己。
铜钱落下之际,南宫狸枢似乎看见了师傅,他看见师傅无奈的冲他摇了摇头,“阿狸啊,有些事天意如此,你不必苛求完美,只求问心无愧便好。”
他回想从孙棖檐入淮南的第一眼,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他自以为初来胤都,才算是真正入局,却不曾想,他早已在局中。
“阿狸!”孙棖檐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来。
南宫狸枢摇了摇头,“我没事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孙棖檐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轻拍他的背,力道柔得不像个握惯了刀剑的人。
秋姜已经蹲下去收拾碎瓷片,动作又快又轻,眼神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铜钱落在桌面上,三枚,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稳。
南宫狸枢低头去看。
三爻皆变,乾坤颠倒。
他的手微微一顿。
孙棖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不通卜筮之术,却看得懂阿狸骤然凝滞的呼吸。
他问:“怎么说?”
南宫狸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孙棖檐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像春雪,像他们初遇那日孤山枫林里飘落的第一片红叶。
“没什么。”他说,“不过是……天命如此。”
孙棖檐盯着他:“阿狸,你看着我。”
南宫狸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方才说,破军在帝侧,意味着什么?”孙棖檐一字一句地问,“你卜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