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狸枢沉默了一瞬。
“阿狸。”孙棖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焦灼,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说话。”
南宫狸枢轻轻叹了口气。
“破军星入命者,杀伐决断,不破不立。”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本是好事。可破军若在帝侧……”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孙棖檐。
“往往意味着,帝王身边会有一位……不惜一切代价,为帝王扫清前路的人。”
孙棖檐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会替帝王做那些不能做的事,杀那些不能杀的人,破那些不能破的局。”南宫狸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在功成之日……”
“够了。”孙棖檐打断他。
南宫狸枢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在功成之日,这个人会……”
“我说够了!”
孙棖檐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外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起。他的手攥紧了南宫狸枢的肩,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指节泛出青白。
南宫狸枢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孙棖檐与他对视,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的力道松了下来。
他松开手,转而握住南宫狸枢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瞬就会消失。
“我不信这个。”他说,声音低哑,“我不信天命,不信星象,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
“我只信你。”
孙棖檐抬起眼,看着他,“我只信我自己。阿狸,我不管什么破军不破军,不管什么天命不天命。你在这里,我就守着你。你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谁要动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南宫狸枢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此刻却握得那样紧,像是在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他笑着说。
原以为,这破军之命该是孙棖檐,却不想,竟是自己。
南宫狸枢心下有些苦涩,终究是天意如此。
孙棖檐握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去南宫狸枢手上沾染的血迹,“你为何要算?”
南宫狸枢垂眸看着他认真擦去血迹的样子,声音淡淡的,“南宫氏本就是天下最强的预言师,今日见了幼帝,我想看看,这乱世往后会如何。”
南宫氏。
孙棖檐没说话,阿狸又提起南宫氏,他口中的国师,占卜术,隐卫,他闻所未闻,他有太多秘密了。
“我曾天真的问师傅,若是天下依旧是乱世,君王依旧非明君,南宫氏是否还要继续坐镇国师之位,是否还有必要辅佐下去。”
南宫狸枢修长的手指抚上孙棖檐的眉眼,“孙棖檐,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无聊透了,我见证过十九代帝王更迭,我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争夺,一定要有死亡。可是来到这里,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
孙棖檐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着头,仍维持着握帕子的姿势,却忘了继续擦拭。阿狸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痂,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口中的这些,他明明才十九岁?如何见证十九代帝王更迭?一个猜测已经在孙棖檐的脑子里形成,只是太过匪夷所思。
“阿狸,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去淮南,对吗?”
南宫狸枢愣了愣,“不知。”
孙棖檐说,“那你为何偏偏今日算?”
“因为幼帝。”
“幼帝?”
“他身上的龙气,”阿狸说,“很淡,但确实有,我想看看,他能不能担得起这天下。”
“结果呢?”
阿狸没有回答。
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今日在大殿上,阿狸看幼帝的眼神,不是臣子看君王的眼神,而是……一个看透了结局的人,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孩子。
“不好,是吗?”他轻声问。
阿狸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乱世还有多久?”孙棖檐问。
“至少三十年。”
“还会有多少人死?”
“不知道。”阿狸的声音很轻,“我只看到,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城要破,还有很多人家破人亡。”
孙棖檐沉默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所以你觉得无聊?”他忽然问。
阿狸抬眼看他。
“你刚才说,遇我之前,你觉得无聊透了。”孙棖檐一字一句,“是因为你早就看到了结局?看到这些人争来争去,最后都是一场空?看到这乱世还要很多年,而你看得见却改变不了?”
阿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孙棖檐忽然握紧他的手。
“那你现在呢?”他问,“现在你还觉得无聊吗?”
南宫狸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孙棖檐看见了。他看见阿狸眼里的烛光,看见那烛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现在不无聊了。”南宫狸枢说。
“为什么?”
“因为有你。”
孙棖檐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南宫狸枢靠过来,把头轻轻抵在他额上。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血腥气。
“孙棖檐,”阿狸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来,“我来京城之前,算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算,你命里该有我。”
他抬头,捧起阿狸的脸颊,“阿狸,我这人向来笨拙,如今心意也表明了,若是我做的不好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南宫狸枢眉眼一弯,“好。”
“公子,王爷,用膳了。”秋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进来。”孙棖檐站起身。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