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理解这个家庭的运转方式。
我私底下问糜稽——因为问基裘肯定得不到任何回答,她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说:“那个叫奇犽的小鬼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基裘那么喜欢他?”
糜稽正在吃薯片,黄色的碎屑伴随他的嘴唇的动作,不断在他唇边抖动。我的脸颤了颤,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提醒。
吃薯片的人说:“你嫉妒了。”
我的脚指头像是被蟑螂咬了一口,又痒又恶心。“这怎么可能呢。”我矢口否认,“你觉得我像是会因为姐姐生了小孩而一个一个把小孩全部掐死的变态吗?”
“正常人也不会想到把外甥全部掐死吧。”男孩随口吐槽,“再说了,人喜欢另一个人需要什么道理吗?无论是我、大哥、奇犽还是柯特,老妈喜欢谁也是她的自由吧。”
“哦?但是我觉得有人嫉妒了。”我露出笑容,“男孩,你妈妈是不是最不在乎你?”
“才不是!”他立刻反驳,“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然后你永远和你的机器人女仆过日子吗?”我站起身,在他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着墙上一排又一排小型玩偶,转头问,“你真的觉得男人和女人会长这样?”
“那是‘二次元’。”糜稽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脾气,他反而试图向我介绍那一排又一排玩偶分别叫什么名字,属于什么话剧,。
“不是话剧。”他说,“是动画片和游戏。”
我安静地听了一会,实际上什么名字都没有记住,只觉得他的房间应该安一盏大功率白炽灯,还有,年轻真好。
大概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了解颇丰的东西,然后在某一个年龄段,带着这些记忆,永远地把灵魂禁锢在里面。就像一开始灵魂和肉/体都在一条路上行走,两者互相重叠,无比合拍。直到某天,灵魂停了下来,它对身体说:你走吧,我就留在这里了。
所以,人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麻木衰老。
我皱着眉毛听着,麻木地看着他的嘴巴上下蠕动,发出声音,内心却又一边对所谓的动画和游戏又向往又嗤之以鼻。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投入大把时间和精力去玩游戏,去看动画。
我的生活被琐事填充,是金钱、恐惧或者其他像鞭子一样的东西。
我年轻那会是什么呢?
在流星街时,我处在一片黑暗中,对于世界的认知来自于我的一个又一个抚养者,一个又一个夏天,到了友克鑫,我又快速沉醉于我永远也无法得到的纸醉金迷中。
我的人生好像在出生时就注定充满悲伤和无可奈何的庸俗。
忽然,我的心头一惊,这才发现我竟然在嫉妒糜稽——目前为止应该是我的外甥——我从人际关系上来说最互惠的人之一。
“啊,”我露出微笑,打断他的话,之后又一言不发,盯着他开始思考:我对于糜稽,对于揍敌客家一直以来的酸涩情绪究竟是什么。
首先,我想到了基裘。她是我的姐姐,我留在她身边那么久,曾经像狗一样围着她打转。揍敌客家的席巴将基裘从我身边夺走了,他劝动基裘放弃我,又杀掉我。我怨恨他,后来又觉得比起怨恨,恐惧更加长久。
对于我来说,席巴夺走基裘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比起我活着的时候的一生都要长,比起我和基裘相处的时间要更长。
如今仔细一想,我竟然已经接受了基裘作为席巴的妻子而存在,我清楚地认识到她不属于我,也必定会丢下我。在我们未见面时,我还可以因为她的抛弃耿耿于怀,但是见面之后,这种怨恨也消失了。
因为毫无意义。
基裘注定不会属于我。我可以叫她庇护我;但是我无法操纵她,叫她杀掉席巴。而席巴在杀死我之后,基裘仍然愿意与他结婚,这也注定了我和席巴在天平上早已分出胜负。
我输给揍敌客,或者说,输给基裘所渴望的“未来”。
“你的表情看上去很糟糕。”糜稽忽然说,“你要去洗脸吗?洗手间在海报边上的那个门后。”
“谢谢。”我说。
“对不起?”他有些迟疑。
“啊,那个啊,不用你抱歉。”我说,“我没有泪腺。”
“但是——好吧,你流葡萄酒了。”
“你应该早点提醒我。”我说,“你这个家伙实在是糟糕透顶。”
糜稽的脸一下子涨红,他生气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我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因为他伤害了我,叫我难堪。
糜稽更加不服气,他说:“我没有伤害你,比起我,实际上,我觉得你一直在打扰我们一家的生活。我的爸爸还有我的妈妈——”
“——你的爸爸——你的妈妈!”我的声音变得陡然尖利,“你的——你的——”
我想模拟出肺都快要被气炸的喘息,结果忽然发现,令人十分可笑的是,我正在表演愤怒。我知道这件事我应该感到生气,但是我无法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