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强忍着怒火问。
“如果沙发没坏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她说。
“我讨厌你说这样的话,还有,你最好快点想出答案,你现在还在我背上呢。”
最后,我们决定把她放在地板上——基裘养伤养了整整五天,她在这个转身就会碰在一起的小公寓里占据了地板,我就只能去睡她的床。晚上,这个讨人厌的女士会用粗粗的铁棍敲铁架子床,我把惊醒之后说着要喝水、要吃东西、要排泄......
让一个瞎子来伺候她,真是丢人。
她困在房子里,出不去就拿我解闷。我听着收音机学拼写的时候,她在嘲讽我,我学盲文的时候,她在嘲讽我,乃至于我侧着耳朵听街上人吵架的时候,她还是在嘲讽我!
“我要杀了你!”我威胁道。
“我可没有虐待过你。”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令人恼怒的得意,她如今勉强能够自理,躺在地板上,笑起来的声音像是连不成片的小提琴。紧接着,我感受到我的裙摆被拽了一下,基裘说,“等我休息好了,我就要继续上街找工作。你也别想着吃白饭,和我一起干活。”
“我不会。”我气鼓鼓地说。
“我知道,你会织渔网。前几天我去修道院的废墟那里看过了,许多东西已经被洗劫一空,但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梭子。”我沉着脸说。
“一整套工具,现在在一楼,等我好了,你就要开始干活。”
我把衣服从她手里抽走,不想和她说话。她又拽住我的衣摆,大声说起自己生活的不容易,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我这么一个不能出门干活的家伙。她说:
“至少你不用像我一样去垃圾场,克罗,你见过——哦,不好意思——你知道垃圾场有多危险吗?有尖刺、玻璃渣、污染物,还有随时准备抢走你的一切的小混混。”
“你的一切。”她咀嚼着自己的话,发出阴沉的笑声,又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人吗?”
“没有必要。”我说,“人和人之间的事情,都没有必要。”
基裘的声音消失片刻,她问我为什么会这样看。
我说:“对于我而言,我什么都无法理解。就像你在我听收音机的时候嘲笑我的那样——就算我听上千遍狮子叫,我也不知道狮子究竟长什么样。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我看不见,所以我的一切想法都无法证实,我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是道听途说。”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有声音的动物是这样,更何况没有声音的呢?比如说蚂蚁,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蚂蚁,但是我仍然不知道爬到我腿上的是‘蚂蚁’还是其他虫子。混合在我的世界里的声音越多,对于我来说,干扰项也就越多。”
所以,我不需要听见多方证词,也不需要知道世界的真相。对于我而言,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除我之外,本身就是虚假的。
——【梦幻泡影】
“对我而言,如果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信任你,我就信任你的全部。”我忧郁地说,“基裘,在你试图杀死我之前,我会永远相信你。”
床下的女人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她说:“我知道了。”
她又说:“我杀那个人有正当理由。他想抢走我的东西,又想卖掉我,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我说。
“真的是这样。”她强调。
之后,基裘的伤养好,我腿上的血痂也脱落了,这两者几乎是同时结束,令我一直怀疑基裘实际上是超人。她从垃圾处理厂带回来一个小床,我估计是给小孩子用的,她把床放在二楼,又嘴上骂骂咧咧地给我铺床单。
在晚上,她做出一副做作的姿态,邀请我去二楼感受她送给我的礼物。
实际上,在她傍晚时边骂人边铺床的时候,我相信一整条街都知道她给我找来了一张床!
但是,我只能装做临时耳聋的样子,十分感动地大声赞叹她慈爱如圣母般(基裘矫正我应该用友爱)。她把我抱到床上,铁架子狠狠撞到我的脑袋,发出“咚”得一声巨响,我的整个世界都在发出嗡鸣声。
床十分小,我得蜷缩起来才能把自己塞进去。
基裘问:“你怎么长这么大?”
“我十岁了。”我说。
她把我撞出了脑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