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凑合着过。
基裘慢慢长大,她交了男朋友,经常躲着我在一楼和人眉目传情。她的几任男朋友都不错,她说,她找男友的标准之一就是能够照顾我。
我舔了舔手上的巧克力,表示基裘做得好。
这是她新交的男友带过来的,说是外面的糖果,非常甜。那个男人估计很高,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从我头顶上传来,而且很勤劳,在基裘和他交往三个月之后,他每天都会在傍晚过来帮我们收拾家里,打扫卫生、做饭还有给我圈渔网。
基裘说,他还会烫衣服呢。
她说话的时候,拿着一个滚烫的东西贴近我的皮肤,我吓得一抖,它便立刻离开了。这个东西叫做“熨斗”,烧热的时候,可以在衣料上烫出褶皱,亦或者消除它,十分神奇。
不过,这个东西对我这么一个瞎子毫无作用。
一天,他在一楼做饭,我在织渔网,我们沉默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喂,晚上吃什么?”我问。
“土豆。”他说。
好的,炉子里的土豆汤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寡淡的气味正在袭击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令我无法忍受。
我问他:“你觉得上帝存在吗?”
他没有说话,转动勺子的声音变得迟滞,想必是正在思考。这个家伙最近正在试图和我打好关系,他很不擅长做这种事。我可以肯定,如果不是有基裘这个怪人存在,这个家伙即使给人做一辈子的保姆,也不会有女人真心喜欢他。
“或许?”他说。
我踢了踢渔网,将梭子灵活地从孔洞里穿出,“嗯哼。”
“好吧,我觉得上帝并不存在。”他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我转过头,面向灶台的方向。
“如果我觉得上帝存在呢?”
“那就是存在吧。”他敷衍着,“上帝存在有什么用呢?不存在又有什么用呢?克罗,人总要回归到务实的道路上去。至少我觉得,现在上帝并未展现出他的用途。”
“你这个家伙说话真让人讨厌。”我说,“你什么都有,自认为不需要上帝,便自然否定了上帝。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需要上帝,所以上帝必然存在。”
勺子碰到金属炉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踢了踢渔网,把那些织好的碎片踢得更远一点。我总是在织新的网,就像一个被困在阴暗洞穴里的蜘蛛一样,就像被变成蜘蛛的阿拉克涅一样。
“你觉得上帝存在,本质上是你否认了他人的痛苦,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痛苦的人,只有你自己。”我轻声说,“如果我是基裘,我才不会嫁给你。”
“你在担心我把你的姐姐带走吗?”他避开我话语里最尖锐的部分,“小家伙,这件事你说得可不算。”
“当然。”我说,“我会和上帝祷告,叫基裘早日离开你。”
“我可没听说上帝管这个。”
“上帝当然不管这个。”我转过脸,慢慢摸着渔网,“我喜欢在晚上祷告,晚上,基裘会睡觉,只要她一天不和你分手,我就会一直祷告。当然,这是‘心理学’,也是‘上帝的力量’。”
黑暗中,我听见身后的男人深呼吸一次,他努力地用温和的语气问我:“你怎么知道那个词?——‘心理学’?”
“我知道许多词。”我说,“白鼠,实验室、灯光,念——人类学、历史学、医学、民俗学、心理学——密涅瓦、阿拉克涅、命运、蜘蛛——”
“这些和上帝毫无关系。”他说。
“昨天我听见门外面有车轮子路过的声音,是独轮车吗?我闻到泥土被翻出来的气味,听到人们在谈论花种,我听到了蔷薇、飞燕草、蜀葵还有一种瓜——他们念过学名,那是一种可口的瓜,我都知道。”
“今年秋天,如果顺利的话,蔷薇和瓜会活下来,我不知道飞燕草河蜀葵是否会活着,秋天的时候,基裘一定会去讨两个瓜回家,然后年复一年,每一年,花朵和水果都会在苗圃里生长,结出大量的种子,死去、再生——”
“我在吃它们,我在听见它们,我闻到它们的味道,知道它们的存在。是谁在打理它们?出去带回它们的基裘,基裘没有参与过照料,她是采摘者,那么,藏在人群中的照料者是谁呢?躲在人后的人又是谁呢?”
“隐身的人要现身,那么其余的人便要消失。删去我,删掉基裘,删掉苗圃,剩下来的那个,便是创造了苗圃的人。”
“耶稣——上帝之子曾说,我能带来永远令你们饱食的食物,我能将水变成酒。此处将水变成酒的人,正是园丁,彼处将水变成酒的人正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