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带来一系列改变,却在那些目视者的眼前消失;对于人类来说,上帝是生活中的一切,对于上帝来说,人类只是创造过程中一次短暂的思考。而我们在数次眨眼中,出现的那些迟滞在视网膜上的画面,思考的瞬息,正是与上帝建立联络的瞬息。”
“上帝只于电光石火中,只在苦难中,只在思考中。”
我指了指自己的皮肤,“上帝于无数个喘息中。”
——我见到了上帝。
“你这个家伙,不去做修女和牧师真是太可惜了。”那个人对我的话语充耳不闻,“不过,你真的体会过‘眨眼’吗?”
“没有。”我说,“我的世界里,除了上帝,没有任何人和物是真实存在的。”
“我和基裘也不在吗?”他问。
“你们真实存在吗?”不等他回答,我说,“或许也不重要,有时候我在想,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对于你这样的健全人,你一睁眼,目之所及的就是世界。你知道渔网上有多少个孔、土豆上有没有黑斑、收音机停在哪个频道。知道一切都是你所看到的,所以你肯定你所存在的世界。”
“但是对我而言,如果我要知道渔网上的孔洞、知道土豆上的斑点、直到收音机的频道、知道杯中是水是酒,都需要我切实去数、去摸、去听、去闻——时常,我会在想,世界是否还是我所存在的上一个世界,这一秒的我于上一秒的我是否相同——如果我不记得酒是什么样,如果我将酒与水记混,那么,我的世界便会天翻地覆。”
“锚定一切的不再是眼睛,而是知识、是常识,是我对世界的感知——是记忆。”
“那么,问题出现了,我正在遗忘过去。正如你会记得你刚出生时,母亲抱着你的样子吗?我还记得,却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后来,便用常识理解为他们是我的父母。”
“那会我空有记忆,却没有常识,于是,变得出对于世界的一种理解;如今,我拥有常识,记忆中,那对男女说的话却已经不甚清晰了。如果他们是我的父母,那么他们为何要抛弃我——抛弃自己的孩子?如果他们不是我的父母,那么他们为何会在我一睁开眼的时候就陪伴在我的身边,之后又将我丢在垃圾场内?”
“喂,你看,我稍微整理回忆,世界是不是就变得谜团重重了?有记忆的时候尚且如此,那么没有记忆的时候呢?”
“我听闻一些哲学家会认为,人类一开始是无性、或者双性的,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两个性别被分开,才需要寻找爱侣在补完——这是一个叫做‘玛克斯·奥勒留’的家伙说的;而我又听另一伙人说,人是由上帝创造出来的,一开始是男性,后来上帝又取出男性的一部分创造的女性——于是,男性和女性互相才有资格成为爱侣。你发现了吗?”
“这些实际上都是人类未出生前——或者说,未作为‘人’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故事,但是它却指向人生中的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获得爱情,或者说,后来人类又把它包裹成一个更加稳定的形式——婚姻。”
“我们本能地追求爱情,本能地渴望与爱侣构成亲密且稳定的婚姻关系,是否也有在创生之初的潜意识的行为在驱动呢?本能地寻找另一半,或者说‘补完’?”
“我知道你不关心,你就像所有同龄人或者说到达相似阶段的野兽一样,你觉得你需要爱一个人、需要结婚、需要发/情、交/配、繁衍——那么,野兽的这些欲望又来自于何处呢?野兽是否也渴望‘补完’?”
“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关于隔壁区的实验室传闻,那里有一个很有趣的学说,叫做‘胎儿之梦’——是指胎儿的脑中存储着先辈的记忆,如果能够施加刺激,那么胎儿便能觉醒祖先的记忆,胎儿便不仅仅是胎儿,更是跨越了时间转世而来的他的祖先。”
“祖先以记忆的方式将灵魂留在胎儿的大脑中,在母亲羊水的清洗下,在黑暗中,逐渐沉睡于脑海里,最后只变成出生后本能的咿呀声和吮吸。大约数十年前,那里便开始研究这个课题了,直到十余年前戛然而止。”
“你觉得,如果祖先在胎儿未出世之前,便替代了胎儿,那么祖先还是那个祖先吗?他是祖先,还是后代,这里是他的世界,还是时间编织的一场骗局,亦或者是另一个混沌世界里的一个谜题?”
“‘我’在未出世之前是否是‘我’,‘我’在出世之后又是否真实存在?未出世的那个世界是否存在,出世的世界又是否真实存在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个人说。
“啊,”我有些失望地叹息一声,“你真蠢。”
“我从不关心这些无用的东西。”
“好吧,那我言简意赅地和你解释——出生之前的世界是否存在,决定了我们的本能来自于何处,出生之后的世界是否存在,决定了我们生活的真实面目。”
“喂,你说,如果我们拥有两个世界,那么上帝是否就在另一个世界中?”
“哼,不重要,小鬼,你想这些除了把你脑子弄坏,没有任何好处。”
“好吧,你不也听得很入迷吗?那我告诉你一件你比较关心的事情吧。”
“我不关心。”
“基裘还剩一分钟回来,而你的土豆糊锅底了。”
“你现在关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