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一室，屋内静到极致。
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二人，此刻忽然都不说话了，倒显得时间凝结了似得。
衡无倡又迟疑了片刻，不知是为了缓住她的心神，还是真的愿意那样做，他表情十分严峻，到底没能让朝颜再多等。
继而垂下眼睫，给了她一颗定心丸：“若真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会信守承诺。”
“口说无凭，签下和离书我便信你。”朝颜也是想试探他是否说到做到。
见朝颜还有求于自己，衡无倡眉眼一冷，心底顿时又有了自己的小九九。一想到朝颜要离开自己的心坚定不移，他有点后悔，不想让她太早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眉头一挑，目光落在女人因情绪波动而生出点点红晕的脸颊上，语气有点飘飘然：“殿下应当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吧。”
“那你究竟想怎样？”
“殿下其实不必过于忧虑之后的事，万事皆有变数，殿下怎知不是你自己先反悔，愿意留下来了呢？”
朝颜眼一横，表情倔强，语气很刚强：“绝对不可能！”
“不试试如何下定论？”
“就算试试也不会改变！”朝颜斩钉截铁道。
她又不像周韫一般爱慕他，也不贪权爱财，更不屑于什么后位妃位，怎会不舍得离开他？
再者说前世已与他做过夫妻，纵使再来一次结局依然不会变。同样的错误，她才不会犯第二次。
倘若日后衡无倡真的走上那条老路，届时华纪和普桑定是避免不了有一场恶战，真是如此，她也要早些离开，为华纪的百姓们做点什么。
身在乱世，有诸多不可为之事，她没办法只顾着自己的私欲，弃其他人于不顾，所以她不能杀了这个前世仇人。
可在那些变故发生之前，她总要做些什么试着改变。
经过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来看，朝颜觉得眼前男人与前世那个为争权夺势不顾一切的杀人魔还是不一样的。至少下元节那次，他会为了保护百姓而提议让死刑犯假扮。
自那以后，她便生出一点奢望。
她想着万一呢？万一此生的衡无倡会看在自己与他这几月的夫妻情分上，愿意与华纪和平共处呢？
衡无倡听到她的话本是很不开心的。
但转眼又见女人看自己的眼神里从最初的坚定到慢慢的犹豫，甚至还夹着一点他读不懂的心绪，便以为她是被自己方才的话戳中了心窝子。
于是在脑袋里上演了一场夫妻恩爱，永不背叛的画面，连带着看她的神情都多了丝柔软。
想到此处他不再过多纠缠，转身离开前道了句：“殿下，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看你到底会不会反悔。
而朝颜则是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底的坚定愈发强烈，喃喃地道出自己的心声：
“绝对，不会。”
*
第二日一早，衡无倡便收到衡煜的王令，入宫觐见。
进了大殿，高台上的男人便愁眉苦脸地开口：“无倡啊，坊间都是朝颜公主婚前不守妇道的传言，你说孤要怎么做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孤其实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只是孤不想丢了一国之君的面子，想让他们快点闭嘴。”
若不然，消息传了出去，便会让人误以为华纪是没把普桑放在眼里，有意送一个不洁的女子来震慑普桑。
他拿着狼毫在绢帛上划了又划，追问底下跪着的衡无倡：“你说怎么办才好？”
“若不然都杀了？”他自问自答：“可百姓那么多，都杀了我普桑岂不是没人了？”
衡无倡被他的一席话弄得心神不定。
他毕竟没有和朝颜行过夫妻之礼，也不知真假，况且就算是假的，单凭他一张嘴说出来，也无人会信。
其实衡无倡最初也怀疑过二人的关系，毕竟先前在驿站见朝颜与娄卿旻二人曾护送礼物拜别，关系匪浅。
情之一事，谁都说不清楚。
衡无倡没见过他二人有什么更逾矩的举动，再加上自己又是未经人事的人，所以也没往深处想。
可衡宜珖这次传遍大街小巷的流言确实让他多了几分怀疑。
依稀记得成婚那日，朝颜那颇为老练的举动和话语，实在不像是半点不懂情爱的模样，他一个大男人都被她轻轻撬动了心弦，虽然只是一刹那，他也感知到了自己的变化。
后来二人做起了交易，彼此都没往情爱方面深想，如今被衡宜珖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夺来的这位妻子非寻常女子，甚至比寻常人都要更特别一点。
他不是什么疯魔之人，也不愿缠着旁人做不愿做之事，既然他与朝颜是合作关系，他便也不是很在意朝颜是否失贞，毕竟那都是她的自由。
可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旁人相信她与娄卿旻是清白的。
衡煜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说话。
衡无倡收回神游的思绪，凤眸一转，低声答道：“还请王上给儿臣一些时间，臣会想办法解决。”
衡煜却等不及了似得，没耐心地将狼毫扔下，站起身来好心提醒他：“若最后还想不到解决之法，不如将公主交给孤，孤给她换个新身份再差人将她送走，对外便说公主受流言所困，自缢而死。”
衡无倡闻言，身上泄出一丝渗人的寒气。
同为男人，他怎会看不清衡煜的真实目的。
无非是想让朝颜假死之后换个身份陪在他身边。
衡无倡讽刺地在暗处扯了扯唇角，心道：他还真是没变啊。
如此色胆包天，肆意妄为，都已经是自己儿子的妻子了，竟还敢不死心，还惦记着她，简直是有违人伦。
想到此处，衡无倡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忍住胃里翻涌出恶心说了个“遵命”，便退出殿外。
他驾马行驶在宫道上，临近出宫时，他幽幽地回头，盯着夕阳下金碧辉煌的王宫，眼底透出一抹势在必得。
他发誓，他绝不会一辈子做个被踩在脚下的人。
也绝不会让属于他的人事物，落于旁人之手。
*
这边的衡宜珖等了两日，一直迟迟没等到太子被无罪释放的王令，以为对方后悔了，便有些心急，随即立刻给朝颜送去一封信，要求三日之内必须见到太子安然无恙回东宫。
朝颜看到信件后，眉头拧成一团。
衡宜珖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
让他们承认是故意引诱太子犯罪这个理由也太愚钝了。衡宜珖根本没想过，如此一来只会把太子在衡煜面前的利用价值贬得更低。
衡无倡看着闷闷不乐的朝颜，心下明了她的忧虑，耐心开导她：“衡宜珖要你替她做什么你便去做罢。”
朝颜有点疑惑。
看到衡无倡那狡黠的眼神，便知他心里有了主意，随口接话试探他：“你是想将计就计？”
衡无倡没说话，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一切隐藏的秘密都在彼此的目光里透了出去。
他原本只是想让衡宿吃点苦头，可他的母亲非要替他自寻死路。
那衡宿必须死，衡宜珖也别想逃。
*
翌日一早，衡无倡天不亮便入了宫，在门外站着候了一个时辰，却收到王上不见任何人的王令。
他眸子一深，怀疑衡煜是否察觉出什么故意不见他。
但他不想白来一趟，便让衡煜身侧的大监进去通传了一声。
监人无奈看衡无倡一眼，悠悠地走了进去，在衡煜耳侧俯身，悄声道：“王上，二殿下在门口候了一个时辰了，您见还是不见？”
话毕衡煜瞥了眼下方殿中立着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不耐烦道：“何事？若没什么着急的事，叫他三日后再来！孤有事与周太尉商议，没空管他！”
他知道衡无倡是为了朝颜的事而来，可他今日心情不佳，没什么功夫管他们夫妻二人的闲事。
大监看了衡煜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退出门外，把从衡煜那里受的气都撒在衡无倡身上。
眉毛一横，冷脸催促道：“二殿下请回吧。王上今日心情不好，谁也不见。”
见大监如此模样，衡无倡阖了下眸，将阴郁的神色盖住，一时没了主意……
内殿。
周太尉一身官袍，站在下方行了一礼，低头垂眸，试探问道：“太子……王上准备如何处置？”
说起太子之事衡煜便心烦气躁。
自太子杀人之事传出去后，近日多了好多弹劾太子的奏章，都是要他严厉处决衡宿的，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子，又怎么可能真杀了他。
但底下这些朝臣像是被人蛊惑了一般，硬要缠着他给个交代，甚至还一个个都称病休假，不愿上朝，君王威严被频频挑战，他快气疯了。
见高处坐着的衡煜不答话，周太尉便知他也有心结，随即跪在地下，提醒他道：“王上要知道，太子之事涉及人命，便不是普通的家事了！”
他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大人觉得孤该如何做？”衡煜将话抛给他。
“恕老臣直言，太子之性，骄横跋扈，近些年来犯下的错事愈来愈多，已经引起民愤了，实在难堪太子之位。”
他虽为太子岳父，也不会包庇一个罪人。
因为他本就不看好太子，若非自己那白痴女儿跟太子睡到一个屋子里去，还让人发现了，他是不会让周韫成为太子妃的。
之前他心底早有谋划，想将周韫送出国去，怕的是衡煜将来变脸要杀自己，他一直在为自己寻个安全的退路，奈何周韫那蠢货坏了自己的计。
眼下太子在众人手上有了把柄，他自是愿意让衡煜失去一个本就不康健的臂膀。
听完周太尉的话，衡煜眯起眸子，沉声：“哦？”
“照大人所言，孤该听你们的，废了太子？”说这话时他眼底带着一丝危险，似乎在责怪臣子僭越。
“臣不敢替陛下做决定，臣只是说出诸位大臣不敢说的真相罢了！”
“既如此，那孤便……”
后面二人说的什么，衡宜珖已经全都听不进去了。
她本是来求王上放太子一命的，哪知王上不见自己，她没办法，只能从后窗进来，躲在寝殿后面，哪知却偷听到衡煜和周太尉这样一番话。
他们居然要为了堵住朝臣的嘴，废了太子！
衡宜珖仿佛天塌了般，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惊恐，泪如雨下，她痛苦地捂住口鼻，忍住自己的哭声，可惜全身已经酸软无力。
她怕时间长了被人发现，只能强撑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又从窗户跳出去，跑回自己宫里。
她缓好心绪，盯着窗外飞过的大燕，愤恨地将手掌紧握成拳，任由长甲陷入掌心，掐破自己的皮肉。
衡煜，你当真如此无情？
既然他想废太子，那她便绝了他的后路！
她心中有了谋划，特意吩咐侍人寻了太子的暗卫前来。
见人跪在自己面前，她开始打感情牌：“暗青，太子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暗青在他们母子二人手下做了多年的事，几乎一眼就能看破王后心底在想什么，随即磕了个头，道：“太子殿下待属下亲同手足，王后又是太子的母亲，属下任凭王后吩咐！”
“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王上真的狠下心站在衡无倡那边，恐怕本宫和宿儿都会有性命之忧。”
闻言，下方的暗青眼神一暗。
衡宜珖面露狠色，眼神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剑，能摧毁前路一切阻碍：“本宫要你带着凤羽军去杀了衡无倡！”
暗青身子愣了下，不敢抬眸。
他只知道这一次王后是要动真格的了。
凤羽军是何人？
那可是前朝王上亲手操练的一支军队，也是唯一一支拥有普桑利器凤羽箭的骑兵队伍。
凤羽箭之所以让人闻风丧胆，它的厉害之处在于一箭可刺穿双人，且难以拔除，如此利器，非一般军队能抵抗。
当初衡煜攻破城池他们宁死不屈，死的死伤的伤，仅凭三百人便和衡煜的三万人足足周旋了半月，若非人数相差太大，怕是不会战败。
那场大战到最后，凤羽军勉强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苟活下来，还是衡宜珖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
凤羽军是她一早就备好的退路，当初救下他们的目的也并非仁慈之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利用他们保护自己和孩子。
如今，也该到他们报答救命之恩的时候了。
*
等了衡无倡一上午，不见人回来，晌午时刻朝颜自己吃完午膳，在屋内小憩，却收到了一封神秘信件。
槐夏递给她，谨慎提醒她：“殿下，密信来自驿站。”
驿站的密信？
会是娄卿旻么？
朝颜眼神一亮，勾起唇角。
然而打开一看才见绢帛最下方不是娄卿旻的署名，而是娄卿旻在普桑驿站设下的眼线人名字。
上面写着：娄少傅在返程华纪的路上遭遇山匪突袭，下落不明。暗卫来报，事与愿违。
看完密信所有内容一瞬间，恍若五雷轰顶。
朝颜面上顿时没了血色，瞳孔放大，心如刀绞，只剩下难以置信。
娄卿旻死了？不可能！
他那样运筹帷幄，能将一切都攥在手中的人居然死了？还是死在山匪手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不信。
可信件来自他的亲信，如此隐秘的亲信，又怎会有假？
想到此处，她瘫坐在地上，自嘲笑了笑。
她就知道，自己在意的人都会离开自己。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