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不该重活这一世,她就该死在那一年,这样也不用一遍遍经历重复失去亲人知己的痛苦。
原本这一世,她就没什么在意的东西。
当初知道兄长没了的消息,她本就绝望至极,是娄卿旻帮她走出阴霾,劝她向前看,顾及大局。
过去那一年,她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相信了娄卿旻,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在意的人,可现在却告诉她,他也不在了。
那她所坚持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无声哀嚎着,极大的悲伤让她哭不出来,只觉胸闷气短。
在来普桑之前,她便做好决心,只要娄卿旻这个坚强的后盾在,她就还可以同他一起保护华纪,保护百姓,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扮演好一个联姻公主。
否则这一路太孤单太难熬,她会没有动力。
可现如今忽然告诉她,一起同行的人丢了,只剩下她了,那她要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娄卿旻,可真正得知他的死讯,她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伪装,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什么兄长之情,君臣之别,不过是彼此不敢跨出那一步的借口罢了。
事到如今她忽然失去理智,什么都不想管了。
什么王权斗争,家国安定,一起并肩作战的、想要保护的人都没了,她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她不信他会死,她必须要亲自回华纪看看!
只要没找到他的尸体,她不会就此作罢。
……
从王宫回来的衡无倡见朝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点担心,原本想开口却被她打断:“你送我回华纪好不好?我必须要回去。”
“怎么了?发生何事了?”衡无倡不解。
朝颜语气很急:“事后我再解释,你先送我回去。”
她从前根本没有这么冲动过,衡无倡都难以想象到一个那样清心寡欲的人会有这么崩溃的一面。
仿佛像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个无知无觉的皮肉傀儡。
他没有多问,点头沉声应下来:“好,我现在就送你离开。”
入秋之后,天公变脸极快,原本旭日当空的天际,远处忽然响起一道闷雷,紧接着豆大的暴雨便尽数砸向前行的马车。
寒风阵阵,冰冷刺骨,往马车内直窜。
身体受了寒气,却始终比不上心里的凉。
一道利箭划破长空朝行驶的马车而来,嗖的一声射穿帘布,擦过朝颜的发丝,插在马车上。
朝颜被吓了一跳。
见状,衡无倡凤眸蒙上一层杀气,一个转身便揽着朝颜一同跳出了马车,跳出来才发现周身满满当当围了三圈蒙着面的刺客。
敌人太多,他们此行又突然,没带任何暗卫,只有衡无倡一人能与之对抗,朝颜心中开始后怕。
她怎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他们今日难逃一场恶战,或许生与死都由不得自己决定。
一时之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冲动,而衡无倡亦是如此。
衡无倡看着眼前场景,面上没有半点害怕,他安抚地拍了拍朝颜的手臂,随即屏气凝神,捏着长剑冲上前一边对抗刺客,一边护着身后的女人。
一个刺客道:“公主殿下,今日我们的目标是他,若殿下现在束手就擒,我们可饶你一命!”
饶她一命?
朝颜冷笑了一声。
什么狗屁话,她可不会信。若所言为真,又怎会在她在的时候动手?
瓢泼大雨淋湿了他们的衣裳,迎战的动作都迟钝起来,视线变得模糊,发丝黏在身后,狼狈至极。
他们腹背受敌,根本无法全面顾及。
只见一只长箭从黑暗之处直冲衡无倡的后背袭来,朝颜站在他对侧,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登时瞳孔放大,大喊一声:“小心!”
话音还未落下,身体竟下意识冲上前去替他挡了这一箭。
利箭刺穿单薄的皮肉的声音回荡在耳侧,几滴温热的血溅到衡无倡脖颈处,血液顺着脖颈下滑,给冷到极致的身子添了一点久违的温暖。
衡无倡回眸,看到面前血流不止的女人,震惊至极,瞳孔狠狠颤了颤。
他难以置信,危难之际,朝颜居然会选择救自己。
明明,明明梦里的她是拿着匕首刺向自己的凶手。
为何……为何此刻全然是相反的?
她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箭?
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明明可以选择关键时刻杀了他,保全自己。
可为什么她……
他迟疑之时,刺客便又射出无数箭羽,漫天的利刃划破长空,尽数朝他们这边袭来,危机时刻,衡无倡一把拉女人入怀,向远处闪躲。
二人顺着小路一直向前跑,直至行到一处悬崖边。
无路可逃,衡无倡只能尽量护着受伤的女人。
刺客还在紧追不放,他强撑着疲惫,抱着朝颜,用手臂与宽袍将那些冷箭拦截在外。
可血肉之躯比不上箭羽的锋利,两只凤羽箭刺穿他的肩膀与肺腑。他疼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
朝颜见他也受了伤,慌忙扒下他挡着自己的那只受了伤的手臂,与身后追杀的刺客对上视线。
雨还在下,血也在流。
刺客忽然停下进攻,朝颜抬眸,透过大雨看了许久,才看清他们最中间站着一个撑着伞的身着玄黄色锦缎的男人。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衡宿。
见朝颜看清自己后,衡宿朝她笑了笑,挥挥手,“朝颜,听话!快到本宫这儿来!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一个娼妓之子,如此卑贱,根本配不上你!”
朝颜一眼便看出男人面上的笑有多虚伪。
她冷眼看他,嗤笑出声,强忍着伤口的痛,大声喊道:“人的好坏从来不是以出身为定论。他配不上我,你也未必配得上!背后伤人,以多对一,算什么大丈夫?”
“不过是一个只会躲在母亲背后的傀儡罢了!”
比起衡无倡,他才更不像好人。
朝颜不顾对方脸面,将自己心中的话全部发泄出来后,冷漠转头,没再看他一眼。
可那方的衡宿在听完这些话之后,愤怒登时涌上心头。
原本对女子的喜爱都消失殆尽,眼中只剩下被对方嘲笑的恨与怒。
他瞥着女人姣好的侧颜,语气冷到极致:“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不愿与本宫走,那便与这贱种一起死吧!”
话毕,他挥了挥衣袖,身后刺客齐刷刷地抬起弓箭,朝他们放了一波。
箭雨来袭,危机当前,朝颜与衡无倡相视一眼,不再迟疑,转身一同朝身后的万丈悬崖跳了下去。
就算摔个粉身碎骨,也比被衡宿那恶人杀掉来得痛快。
衡宿没想到他们会如此伉俪情深,居然一起跳崖了!
他急冲冲地跑到悬崖边,向下探去,却只能看见浓郁的雾气,那二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恶狠狠地锤了下地面,眸里漫延出无边的恨意。
本想亲手杀了这对狗男女,再将他们的尸首挂在城门上以示威严,奈何他们自己跳了下去,害得他一场空欢喜。
如此还真是便宜了他们。
他越想越生气,怒火无处发泄,一脚踹到身侧刺客腿上。
“你们!”他指着其他刺客,厉声吩咐:“给本宫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青面露难色,低声解释:“太子殿下,下面可是北狄的地盘,北狄向来与中原井水不犯河水,就连华纪也是避而远之,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您大可放心,若北狄人发觉他二人的身份,也不会轻饶。更何况属下先前早已在箭头上涂满了毒药,就算他们摔不死,也会毒发身亡!”
听完暗青头头是道的分析后,衡宿那双被仇恨蒙蔽的双眼才算清醒了些,拍了怕暗青的肩膀,大笑一声:“做得好。”
“回宫,本太子重重有赏!”
*
耳边是寒风呼啸的声音,眼前被薄雾笼罩着,看不见底。
身子像云,轻飘飘地下坠,失重的瞬间看着眼前景象,仿佛到了仙境。
到底是用生命做赌注的,他们也会恐惧。
二人一齐跳入悬崖,穿过层层薄雾坠到中间时,衡无倡感觉腰腹一紧,抬眼看才发现自己被一颗歪出来的粗壮树杈给勾住了衣带,他趁机爬到树干上,固定好自己。
偏偏朝颜没他那么幸运,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只是抓住了一点树杈才勉强逃过一劫。
衡无倡自小到大孑然一身,真是从没怕过什么,可眼下他却怕自己连累女人跟他一起死,她何其无辜,不该被卷入王权斗争中。
思及此他语气急促,凑到树枝的边缘,努力去够朝颜的手,大声呼喊着:“抓紧我!别松手!”
朝颜费劲力气够到他的手指,紧紧拉在一起。
二人就这样硬生生坚持了半柱香的功夫。
身子在半空悬挂着,伤口隐隐作痛,朝颜已经十分不舒服了,她蹙着眉,强忍着痛,面色惨白得不似活人。
人在极度困难的境遇下,连眨眼的瞬间也很难捱过去。
她不想两人都死在这里,故而开口劝男人道:“衡无倡,放手吧。”
她想了想,如果只剩衡无倡自己,还能勉强坚持几日等待救兵。
拉着她,便会都受不住。
衡无倡没应她,只用倔强的眼神看她。
雨依旧无情地打在他们脸上,汗水雨水泪水血水都参杂在一起,难以分辩。
朝颜抬头看着他,强颜欢笑:“如果我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能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毕竟他活着,普桑的百姓会好过一些,那些恶人也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闻言衡无倡面色变得难看,冷脸怒斥她:“说什么疯话?难道你不想回你心心念念的华纪了吗?不想见你的亲人了吗?”
想啊,她何尝不想?
只是事到如今,如何都回不去了。
眼下她知难逃此劫,可又不愿自己白白死去,还想为活着的人做最后一件事。
于是她开始和男人谈起了条件:“衡无倡,今日权当是我救了你吧。临死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衡无倡摇头,嘶吼道:“不,你不会死,我也不会答应。”
朝颜察觉出男人原本冷漠的面上忽然多了点心软,便知他听进去了。
随后无力地扯了下唇角,用苍白的唇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定定看向他,道:“你会的。”
“帮我照顾好陈诗和槐夏。还有,不要向华纪宣战,不要让两国百姓陷入无休止的战乱。”
衡无倡听到他的话,眉头紧紧锁住。
她怎会笃定他日后会取代衡煜成为普桑的国君?她又为何会认为他会保护百姓?
万般疑惑无人解答,女人的身子又一次下坠了半分,他痛苦地嘶吼出声,抓着她的手一丝都不敢松懈,力气极大,已经在女人手背上留下了淡红的印记。
“放手吧,我没力气了。”朝颜最后道了句。
衡无倡不言语,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随着雨水落了下来。
原本俊朗的脸已经涨红,目眦欲裂的模样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得一干二净,他不敢懈怠,双手将人抓得更紧。
可到底撑不了多久,手心里湿润的汗水宛若收人性命的阎王,每多一分都在昭示着他们最后的结局。
身子还在持续下坠,一寸一寸,越来越快。
忽然一阵强风来袭,挂着他身子的那棵树随着便有了轻微的断裂,他来不及反应,手臂便不受控地松了一下。
只那一下,朝颜便主动放开拉着他的手,笑着看了他最后一眼,淡然合眸,任由自己掉下悬崖。
“朝颜!”他彻底慌了神,失声呐喊着。
双眸瞪大,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体极速下坠,离他愈来愈远,到最后消失不见。
黝黑的凤眸中早已布满红血丝,胸腔被挤压后的痛姗姗来迟,他终于忍不住,口中吐出大波黑血。
手臂的箭伤也在方才的拉扯中被撕裂,胸口的血源源不断向外溢,直至朝颜那象征着精神力的人被摧毁,他顿时失去希望,痛得撕心裂肺,骤然昏死过去。
风雨飘摇,树枝轻颤了下。
最终撑不住男人身体的重,自顾自断裂开来。
男人高大的身体就这样随着一块断枝,极速下坠。
落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