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廿却不放过她,剑指向她,厉声道:“你这妖女!惯会蛊惑人心,先前在燕国杀了宛七,现如今又混进北狄私盗兵符,究竟是何居心?”
朝颜不想被旁人误会,解释了句宛七的死因:“若不是为了自保,我怎会无缘无故杀人?”
毕竟先前在燕国与他们抢符节时,他们亦是动了杀心,招招朝他们的致命部位刺去。
他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怎么到他口中就成了妖女。
更何况朝颜还未弄清北狄为何要派宛廿假扮普桑商贩去燕国的事。
宛廿猛地忆起前几日族人口中流传的大王子妃是中原富商之女,霎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眼前女子的谎言,他当众戳破她:“你根本不是什么逃亡的富商之女。”
“而是华纪派去普桑和亲的公主!”
话音落下一阵震惊抽气声响起。
不知是谁接了句:“和亲公主,来北狄做什么?”
“果真是妖女,定是中原人派来霍乱北狄的!”
“把她抓起来,杀了她!让中原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
衡无倡和卫介二人那日与宛靖交谈一番后,并未离开北狄地盘。
听闻北狄大王子要娶一中原女子为妻,心生怀疑,他便躲着附近等待大婚之日一探究竟。
起初这场大婚盛宴热闹至极,谁知宾客喝到一半,竟突发混乱,跟着众人来到王帐深处才见一女子被五花大绑从王帐拖出来,近距离探去,才看清绑着的人正是他日思夜想苦苦找寻的朝颜。
剜心之痛又一次袭来,衡无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面上却带着解脱般的愉悦。
他就知道,那日他未看走眼,就是朝颜!
正欲出去营救,却被卫介一把拉住了手制止,“殿下,别忘了暗卫今晨来报,王上已经中毒昏迷不醒了。”
卫介也会识人观色,看出那行人里有几个看朝颜的目光是担心忧愁,心下了然。
总归公主有人搭救,他们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回去制止衡宜珖对衡煜下手,最后还能落得个救驾有功的名声。
可若是回去晚了,新帝登基昭告天下,衡无倡便再也没机会了。
衡无倡迟疑了一瞬,凤眸带着愠怒。
明明人就在眼前,只差一点就能带她走,他还是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卫介面容焦急,催促道:“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卫介:“殿下,快走吧。他们不会伤公主性命的。况且槐夏和陈诗在我们手中,公主会回来的。”
“殿下,我求您了!”
*
事情败露,朝颜被抓起来关入牢狱。
这是一个被挖在离地八尺,暗得不见天日的牢狱,专程用来惩罚犯了大罪的族人。
正值冬日,此处透风,阴冷潮湿。
看着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牢,朝颜心生恐惧,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她顿时眼里有了光,大喊道:
“放我出去!”
来人不是索命的阎王,是救世主——
是被她欺骗的人极好的月璍。
她看着朝颜怒目圆睁,声音不似其他人生气时那样大,反而很轻:“为什么要骗我?”
朝颜透过那双深幽的眼神,看到里面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三分受伤,三分绝望,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少女眼神太过澄澈,喜怒哀乐都放在表面,如此坦荡,朝颜深感惭愧,向来无所顾惮的她此刻竟惧怕去看月璍的眼。
“你们两人居然一起瞒着我?”她言有所指,指向宛眠。
而后又透过囚笼的缝隙,看向朝颜冷冷笑了下,嘲道:“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利用我?”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怎能这么冷血?”
几句话下来,朝颜心底溃不成军,不知如何辩解。
见她不说话,月璍快步站到她面前,打开门锁,用力晃了下她的腕子,“朝颜!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刻把我当朋友?”
周身很冷,伤口隐隐作痛,朝颜说话声音都在颤抖,“我,我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便可以骗我?”
月璍后退一步偏过头看着身后阴暗的地界,言语犀利:“宛眠你出来!不要再躲了!”
“你究竟是有多想当我嫂嫂,竟和这个外人一起骗我?难道我与你的关系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外人。
月璍是真的生气了。
朝颜脑袋一蒙,混乱至极,什么都想不出来。
只觉得身体一阵疼痛,剜心刺骨的疼,紧接着胸前一闷,口中吐出大波鲜血。
“朝颜!”
月璍见状顿时慌了,一路小跑,大喊出声。
……
朝颜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
眼皮沉重,身体也没什么力气,还未彻底清醒便听少女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响在耳畔:“你中了毒,雷公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会替你寻解药。”
“你被逼无奈就是因为这个?是不是宛黎那女人?”她眸子略带狠色。
“你本质还是不愿信我,你是觉得你伤害大兄,我会不同意,会阻碍你的计划,对么?”
见她什么都猜到了,朝颜也不用再多解释。她坐直身子,开始利用对方的同情心为自己开脱。
于是抬起虚弱的手指拉了下她的衣摆,说了句“能不能不生气了?”
月璍没反应。
朝颜又喊了句:“月璍。”
“我本可以不生气,都怪你,将事情弄成如今这模样,我怎能不气!”
朝颜见人语气缓和,登时抓住机会撒娇:“我错了,下次一定提前告知你。”
总归是少女,撒起娇来一颦一笑都乖巧可人,惹人怜爱,月璍看过以后都没有再绷着脸。
只是用眼睛瞪着她,故意逗道:“还敢有下次?我看你是中毒太轻了!”
朝颜笑了,顿时低头求饶,大声说着“不敢了”。
*
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守门士兵便来报有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原人带着类似装着粮草的车马在营帐外,指名求见大王。
说起粮草,众人眼里登时有了光亮。
心急想立功,宛靖便先一步骑着快马赶到营门,远远地便见到士兵口中不凡的中原人。
灰白大裘下一袭暗青长袍,头戴冠腰悬剑,同样坐在马背上,他挺拔的身姿与自己粗鲁的族人相比,多了些庄重温雅,不晓得的还以为只是个绣花枕头。
宛靖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行至他们身前五米内,宛靖看清来人真面目,才知眼前人并非什么绣花枕头,而是件杀人不动刀的“利器”。
“好久不见,右贤王。”娄卿旻面上带笑,话语客套却极其疏离。
二人先前在荆城有过交集,宛靖一眼便认出娄卿旻,他身材高大,坐在马背上比男人略高些,所以看人也是睥着对方,故作恍然道:“竟是娄大人。”
“不知娄大人千里迢迢来此作何?”
“本官是来接回我华纪公主的。”
宛靖开始装模作样,否认:“什么公主,未曾听说过。”
娄卿旻没有多言,而是抬臂指向身后车队,声音高昂:“为表敬意,本官特意给北狄带了一样厚礼。相信诸位看过后,会是另一个回答。”
娄卿旻如此从容不迫,信心十足,不禁勾起宛靖的好奇心,他放眼看去,片刻便猜出车上载着的是粮食。
可他觉得粮草于北狄来说,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什么东西也敢说是厚礼?”
“东西,须得见过丹寇王才能告知。”
言外之意,你还不够格。
此等羞辱人的话语,简直是在挑衅,宛靖手下都听出言外之意,纷纷准备拔刀。
清脆的声音掠过耳边,宛靖侧眸摇头,阻止他们。
他虽气不过,可眼前到底有这么多族人,他没法当场发作,故而忍下胸中怒火,吩咐一侧的宛廿去请大王。
先前在燕国,北狄有派右贤王谈判,而此时此刻在北狄的地盘,自然要与北狄真正的君主会面。
“何事非得面见本王?”一道严肃沉重的嗓音传入众人耳膜。
众人闻声抬眸,便见一身穿大麾的高大男人从营帐走了出来,面上带着一丝洒脱不羁,可见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
娄卿旻琉璃色的眼瞳微眯,便认出此人正是北狄大名鼎鼎的丹寇王。
他面无惧色,直视着北塘禹,侃侃道出北狄眼下的窘境:“冬日酷寒,北狄想保下所有族人,需要这些东西。”
“而在下想保的只有一个。”
话音落下,一时寂寥无声。
许多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这个外来者,似乎在说此人是想找死,竟敢惹北狄众人敬重畏惧的君王。
北塘禹曾在宛靖那处听过娄卿旻的事迹,自是不敢小觑。
他不露声色看了男子一眼,沉声道:“她可是北狄的囚犯,本王身为丹寇王,不能随意处置。”
他试图用朝颜威胁男子,自己掌握话语的主动权。
娄卿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虽不知朝颜在北狄犯了何罪,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将人救下。
于是垂下眸子,淡道:“是囚犯还是功臣,只在大王一念之间。”
“大王乃睿智之人,聪明人之间无需说得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