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华纪朝臣,虽做不到面面俱全,但也不可能闭门造车,只关注自己家国的事。
娄卿旻一直知晓北狄每年冬至与临近国普桑的交互行动,此次前来也做足了准备。
“是囚犯还是功臣,只在大王一念之间。”
冷风将男人高亢的声音送至众人耳中,他立在那里,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伫立在冰面的仙鹤,对谈判之事已十拿九稳。
阳光普照平原,夜里铺满地面的雪经过一夜,已经消融了大半,依稀能看见泥泞潮湿的土地。
娄卿旻的话中深意不难理解,既与自身利益相系,身为北狄的王,北塘禹不可能对族人与牛羊的生死置若罔闻,一想到事关性命,纵使有意隐藏自己的心思,面上还是不自觉漏出些许松动。
见北堂禹被中原来的这个男子三言两语说动,躲在人群中的宛廿大惊失色,不顾礼节也要上前插话:“大王!那女子私盗兵符在先,万不可轻易放过她!”
话音落下,娄卿旻抬眼看去,只一眼便认出宛廿正是当时在燕国的十廿,他目光如剑,凌冽地扫过宛廿,冷嘲道:“本官还不知,北狄的大事竟能轮到一个侍卫来做主了!”
一顿冷嘲热讽,登时将宛廿整个人架在火上烤。
北堂禹知晓宛廿的心结,便也没将他以下犯上的事放在心上,转而呵斥他:“此事事关整个族群,难道你要让本王为了你的个人恩怨,弃整个北狄于不顾?”
“可是,宛七……”
宛廿眼皮跳了下,还想辩解什么却被人一下子打断,“够了,宛廿!”
回神才见身后的宛靖朝他大声喊着,理智被唤了回来,宛廿无奈住嘴,宛靖又道:“莫要再插嘴!退下!”
宛廿心底十分不服气,看着娄卿旻的眼神恶狠狠的,却又不得不向自家主子的威严低头。
见他退了回来,宛靖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对待孩子一般安慰他:“眼下先忍忍,日后出了北狄多的是机会报仇。”
毕竟娄卿旻带来了木炭与粮食,可够他们北狄安稳度过这个冬日,再不念人情也要安全将他们送出北狄再做打算。
为了族人,为了日后的大计,他们必须先忍耐。
*
朝颜这几日一直能听到营帐外路过的士兵在讨论兵符的事。
左右她拿着兵符也无用,眼下的毒也被月璍解了,她也没什么理由再替宛黎办事,所以便主动唤来月璍,与她坦白:“兵符我藏在你父王营帐最里侧书柜的最上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朝颜深知这个道理,那日之所以敢让他们将自己抓入大狱,也是因为她有兵符做后盾,找不到兵符,他们不会轻易杀了她。
那日若不是月璍来,也会是旁的人来。
朝颜自觉运气好,等到了真心待自己的月璍。
她都不敢想若是宛廿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被关入大狱的那一刻,北塘陌便已暗地安排好人手看护着大狱,将所有安全隐患隔绝在外了。
这几日外面到处都传着朝颜私盗兵符的罪行,甚至有许多人要求大王惩治她,月璍不忍朝颜一直被流言蜚语所影响,私下替她求过情。
可一人所言终究抵不过万人,她思虑半刻,索性豁出去了,与朝颜商议道:“不如我现在就去禀告父亲,说兵符之事是右贤王妃下毒逼你做的。”
话毕,朝颜眸色一变,摇摇头制止她道:“不可!总归未酿成悲剧,眼下你兄长已与宛眠结为夫妇,更是亲上加亲,我们还是不要再生事端了。”
“可她都要杀你了,还妄想盗用父亲的兵符。”
朝颜垂下眼睫,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分析事情的利弊:“我虽不知她的目的是什么,但宛眠嫁给你兄长已是板上钉钉,她毕竟是宛眠的母亲,就算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日后做事也会收敛一点,你就当此事没发生,往后多加防范便好了。”
“若我们二人真的不留情面将此事捅出去,恐怕会惹她生气,届时她一个不如意,保不齐又想到别的法子给北狄制造更大的祸端。”
朝颜说这些话也不是无端想到的,而是她先前与右贤王交过手,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宛靖身为他的妻子,自然也是站在他那边的。她拿兵符的目的,不是想帮她夫君宛靖夺权,就是想自己上位。
“可你不知外面那些人的传言有多难听。”月璍眉毛一皱,脸色难看至极。
“事关北狄可保众人性命的军权,他们怪我也是应该的,总归我日后是要离开的,任由他们说去吧,也不会伤到我分毫。”
到底是北狄自己的国事,朝颜身为外来者,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以免伤了宛眠和月璍两姐妹的感情。
月璍听完她的话,随口接了句:“你倒是大度。”而后拖着下颌伏在案上若有所思。
宛黎之事,她心中已有定论,无需朝颜多言。
二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坐着,不多时,便见宛眠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进帐,语速极快地对朝颜道:“有个中原来人了,指名要带你走。”
“那人厉害得很,不知许了北狄什么承诺,把大王都唬住了……”
后面说的什么朝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中原人来了?
朝颜的脑袋恍若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
依稀记得那几日在王帐见过衡无倡,莫不是衡无倡发现了她要带她走?
这瞬间她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法子计划着与他一起离开北狄之后,再找借口再回华纪。
她随意整理了下衣衫,小心翼翼撩开帐帘走出去。
看到立在门口的青袍男子,瞳孔猛地一缩。
来人并不是衡无倡,而是她日夜忧心的那个他。
那个被传已经遭遇山匪迫害身亡的娄卿旻。
失而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朝颜大惊失色,脚下如同灌满泥沙般,一动不动愣在原地,朝着那边呐喊了句:“娄卿旻!”
也不知怎么地,许是太激动了,嗓子像是被石子堵住一般,话到嘴边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冷风侵袭着,发丝乱飞,朝颜透过自己身前几缕飘摇的墨发,窥见男子背对着她,伫立在不远处。
衣袂飘飘,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又像是冬日残存的一棵还未凋落的青竹,飘逸而挺拔。
男人明显没听到她的呐喊声,可身后却像是长了双眼睛一般,悠悠转过身,风停了片刻,他们对上目光。
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彻底停顿。一种微妙的共鸣直冲大脑,心间好似涌过淡淡清泉,暖而温润。
最先回神的是娄卿旻。
见朝颜单薄的身子愣在那里,俊朗的面上登时生出一抹心疼与忧虑,他迈着大步行至她身侧。
在临近她身前之时,又将眉眼间存着的那点情愫故意藏了起来,惭愧恭敬地弯下腰,道:“臣来迟了,让殿下受苦了。”
看着男子完好无损的站在眼前,朝颜破涕为笑,眼眶红了大圈,反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殿下何出此言?”
娄卿旻听到她的话满头雾水,剑眉不经意间都敛了下。
送别朝颜回了华纪,他便去了千里之外的边境驻守,身边护卫莫说成百上千,也有几十个高手,怎会有事。
反倒是对朝颜,娄卿旻心中有许多疑问,譬如她是如何被普桑王后污蔑盗窃之罪,又是如何掉崖落入北狄的。
朝颜脸色一变,将自己坠崖之前的事与他讲述明白后,娄卿旻才正色道:“我从未下过命令让我的人主动与殿下传信。”
听完他一席话朝颜后知后觉,喃喃自语:“那便是王后为了引诱我们出城故意设下的诡计了。”
自己那时关心生乱,全然失了理智。
如今想想衡宜珖胸中计谋亦不逊色于军中军师,先是利用百姓舆论让她心乱,再用娄卿旻的安危诱她出城,未动一兵一卒便制造了一个刺杀她和衡无倡的好机会,多么厉害的手段。
只是她不懂,为何衡宜珖会突然下狠手。
此事与她有关,但与衡无倡更脱不了干系,定是他做了什么让衡宜珖失控的事,她才下决心要杀他们。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朝颜微微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思考,“罢了,不去想过去的事了。说起来此次还算是因祸得福呢,你猜我在北狄找到了谁?”
娄卿旻见朝颜忽然抬眼直视自己,笑得明媚。他心跳都停了一拍,愣神片刻后,他用温柔的目光回应她,问她找到了何人。
朝颜故作神秘,俯到他耳侧,细声回他:“兄长!”
闻言娄卿旻面上表情瞬间僵住,语气都显露出从前没有过的震惊:“太子殿下?”
“公主是说太子还活着?”
朝颜看出他的惊诧与不可置信,频频点头安慰他,又与他解释道:“我已确认过,是兄长无疑,他活得很好,只是……”
话到一半,似乎有点难言之隐。
娄卿旻投去半信半疑的目光,朝颜才道出下一句:“他失忆了,不肯认我。”
失忆?
怎么会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