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桑先王逝世,本应停棺五月安葬,奈何新王孝心深厚,不想父王在浊世受屈,便早早将其入土为安,盼早入轮回。
如此,别国的吊唁之事也就此作罢。
娄卿旻便也没有缘由再入普桑,将朝颜安全交与衡无倡后,便与太子朝饶坦白了他的身份,二人一同返回华纪。
日子朝来暮去,正值隆冬腊月,一年岁末与新岁初始之时,普桑为保佑来年丰收,早早便在王宫正门前的平地上设下祭坛,为岁末的腊祭做准备。
锣鼓鸣动之时,朝臣与百姓已然聚集到宫门口,迎接新春的到来。
掌管驱鬼的朝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跳着傩舞,驱邪避害。
彻夜不熄的火把点亮星空,让众人守岁时也得以看到彼此的面庞,畅谈至天明。
除夕之夜,达旦不眠。
因是新王登基第一年,衡无倡专程在章华台设下国宴款待众臣,下令特免去百姓一月税赋,以普天同庆。
临近换节气,昼夜温度忽冷忽热,变化多端,朝颜白日里受了凉气,没什么胃口,早早找借口离了宴。
回到钟毓宫,在殿外站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鸟鸣。
她抬头望向被银盘照亮的柳树。
叶片虽已凋零,可枝条却依旧苍劲疏朗,纤细枝条上正立着的一只膏羽的灰鸽,朝颜细细探去,忽然眼前一亮。
这鸽子,与先前娄卿旻在北狄收到的那只信鸽极为相似。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鸽子黑曜石般的眼珠微微一顿,眨眼间便从枝杈飞下,落到她肩上。
她将鸽爪上绑着的布帛取下,拿进殿内,小心翼翼在烛火下打开看过才知,这是娄卿旻饲养在普桑的信鸽。
而信则是由华纪到普桑的另一只鸽子传送来的。
据他说,兄长的失忆症病得不轻,回了华纪之后不仅不认嫂嫂和外甥,还对朝堂众人都有抵抗之心。
医者说他是因为回到故土,看到熟悉事物大脑受了惊悸,引发心躁,偶尔会控制不住情绪。
甚至有几次甩开侍人,要出皇城。
如此,倒有些棘手了。
听闻兄长如此难捱,朝颜忽然感觉带他回去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如果不带他回去,任由他在北狄过活,恐怕到众人老死他或许都不会恢复记忆,假扮太子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必须回去自己面对。
好在之前传出去的都是兄长重伤在别院养病的消息,如今就算众人知晓他失忆,也无人会怀疑。
正忧虑着,将手中绢帛放在烛火上燃尽,便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身后殿门处传来。
回首,少年帝王一身玄袍踉跄着步伐朝她的方向走着,一步一晃,带着淡薄的醉态。
衡无倡宴席饮了酒,身上挂着些清甜的果酒香,刚迈入殿内,香气便不可控地散布至四周。
朝颜敛眸立在烛火旁享受着火苗带来的暖意,鼻尖不知不觉涌入淡淡的龙涎香气,再抬眸,来人已站在她面前。
他借着烛火的微光垂眸看她,凤眸中带着半点忧思,还有半点不可言说的情愫。
“为什么不高兴?”似乎看出她心绪不佳,他忽然问。
余光瞥见男人身侧提着的食盒,饭菜香夹着酒香将她包裹住,如此关怀备至,朝颜眼睫轻颤,原本毫无波澜的心忽然多了片柔软。
她甚至在想,她对他的疏离是否太过甚了。
自二人回宫之时不欢而散后,便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交谈过。偶尔在王宫里遇见,她也会自觉绕开,不给彼此徒增烦恼。
如今仔细想想,此生他对她并未做过伤害之事,她是不是也不该用前世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这一世无辜的他。
说到底,眼前少年不过是个为了活命不得不向上爬的可怜人。
或许她该放下前尘旧事,试着接受全新的他。
火光摇晃,影影绰绰,衡无倡垂眸看着少女好看的眉眼,似盈盈秋水,在黑暗中泛着波澜,只这么看着,便觉得自己已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倘若没有那抹沉重的忧虑,会更美。
窗外涌入一阵冷风,满屋烛火被吹得恍惚,只有他们面前这一束禁不住摧残,灭了。
眼前暗了几分,衡无倡心跳骤停半刻后又重新跳动,长入鬓的眉毛蹙起,他无法控制心中渐远的思绪,将食盒扔下后忙不迭去拉她垂在腰侧的手。
用力一扯,柔软身躯撞入怀中,凤眸逼近她的脸,试图将她所思所想都看清楚,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无法忽视的愠怒:“你在为谁忧思?”
“莫不是那个男人?”
那个传言中,与她在外共处一年之久的男人。
突如其来的两句话,将朝颜原本因他升起的愧疚打散,失了个彻底。
眼前人身上不可忽视的压迫感令她难受至极,她挣扎着后退,言语冰冷:“请你离开。”
见人反抗,他松了手,语气也柔软许多:“别再惹孤生气了好么?”这低声哑气的模样,仿佛在与她商议一件极小甚微的事。
自从她回宫后,便一直躲着他。
他记得她的那些气话,还有不愿与自己亲近的诉求,所以便没逼她,本欲等她何时想通了再说也不迟,可等来得却是愈来愈疏远。
好不容易有借口可以见她一面,今日从宴席开始时他便时刻关注着她,见她吃的少,又听医者说她最近身体不适,所以特来看看她,哪知看到她在烛火前为人伤怀的模样。
心底怒意不断滋生,他没法忍受自己的妻子去想旁的男人,他看着面前虚晃的人影,视线转向窗外飘摇的树杈,唇角扯出一丝自嘲轻慢的笑,沉声唤着她的名字:“朝颜。”
“我不是正人君子,我是个卑劣的男人,我也会怒,会妒,会控制不住。”
他转过身,一步步靠近她,将她逼退至桌案前无路可退,后抬手将人禁锢在狭小的案前。
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上她的脸,从鬓角移到鼻唇再到脖颈,轻轻摩挲着她后脖处那块柔软的皮肉,声音止不住颤抖:“我没法忍受我的妻子心里住着旁的男人。”
扑面而来的热气将朝颜笼罩起来,她只觉周身燥得厉害,头脑发蒙,身体十分抗拒少年的靠近。
眼看事态发展超出她所计划,她挣扎着推搡他,故意向他头顶泼冷水:“衡无倡,如果你还有点理智,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不要成为一个为欲望妥协的妖物。”
衡无倡欲言又止:“你……”
“不必使用激将法,你莫不是以为孤不敢?”
“你的确敢。”朝颜顺势接话,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十足的倔强。
许是赌气又是无可奈何,她忽然收回推他的手,继而垂首去解自己的衣带,眨眼间外衫落地,身上只余薄薄的裘衣,她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讽刺地开口:“若你真喜欢我这皮囊,来,尽管拿去。”
“可在此之后,你必须放我离开。”
朝颜忽然想通了。
若委身一次便可换来自由,她会毫不犹豫去做。左不过与他睡一觉,又不是没睡过,大不了当作被狗啃了。
见少女如此随心所欲,不在乎自己的清白,衡无倡微醺的眸子彻底清醒,他一把将她推开,转身背对她,毫不留情地断了她的念想:“不可能。”
“孤不会放你走,孤要你陪着我,直到看见孤统一中原的那一日。”
旎旖暧昧尽数散去,欲望趁机取而代之。
朝颜心底暗自发笑。
好啊,隐藏这么久,他终于说出心中所想了。
酒后吐真言,酒后吐真言,所以他方才的话都是真的。
自始至终,他还是他。无论前世还是现今,他一直不曾变过。
朝颜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硬生生与他对着干:“有我在,你无法达成所愿!”
衡无倡听完这话,迷离的凤眸多出一丝杀伐果断的寒气。只呼吸的瞬间,便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许是情难自禁,许是有意为之。
他转过身回到她身侧,弯腰俯首,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到面前。
高耸的鼻尖撞上她的,面颊紧贴着,不等人反应过来便在她微红的唇角处轻啄了一下,这番动作行云流水,逃得也很快,临了还不忘对她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