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赌约一般随意的誓言回荡在昏暗的殿中,带走了仅存的余情:“那便试试好了。”
试试她能不能阻拦他本该完成的天命。
朝颜见人要走,本是放松警惕,可后来面上一热,再眨眼少年便转身离去。
温热又真实的触觉犹在,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双眸瞪得比铃铛还要大,一时羞愤不已,指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咒骂了句“无耻!”便没了下文。
只是走个神就被人揩油了。
衡无倡这只狡猾的狐狸,根本不按规矩做事。
*
朝颜在后宫与衡无倡对抗时,前朝也出了件大事。
据说新王登基前,白率曾救过他一命,故而在新王继位后的新岁第一日被奉为座上宾。是为令尹,百官之首。
周太尉出自书香世家,本就不喜满身铜臭气的商人,如今不仅要与其一同共事,甚至还要被压了一头,自觉脸面无处搁置,在朝堂大放厥词:“一个商人如何能做百官之首?”
“若王上执意如此,臣便辞官回乡!”
周太尉是废太子妃周韫的父亲,对下人百姓一向和善,可却是个倔驴性子。
他一直对白率有很大的偏见,知晓他从前一直替太子做事,见风使舵,曲意逢迎,便觉其人品为下等。他甚至在朝堂道破执掌后宫的王后也是因太子殿下爱慕才替人求娶而来,更是不配为百官之首。
此等不加掩饰的闲言碎语,让不知晓此事的朝臣全部听了清楚,皆用怪异的眼神看向王位上的人,这无疑是将王上的脸面按在地上捶打。
果不其然,此举惹得衡无倡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周太尉以下犯上,将其关入大狱听候发落。
周太尉总故步自封,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殊不知白率早在先王在世,衡无倡年幼时,就已经暗地倒戈到衡无倡这边,一直为他传递信息。
确切地说,他是潜伏在衡煜身侧许久的衡无倡的耳目。
年幼时,衡无倡便许给他无上权力与金银财宝,如今只是信守承诺报答恩情,算不上任用奸佞。
衡无倡向来有仇报仇,恩怨分明,报答白率先生是早就定好的事,无论谁来阻,都无法改变。
奈何周太尉分不清主次,知道自家小女爱慕王上又帮过王上,念着自己前朝功臣的名声,真把自己当成可以对掌权人指手画脚的贤臣。
周太尉人被关入大狱,手下的人却不老实。
许是知道衡无倡的命门是朝颜,又晓得王室秘闻见不得人,便开始四处散布王后和亲之前与外臣私通的谣言,以及王后与王上未经三媒六聘昭告天下便结合的丑闻,为逼王上做个决断。
本就对朝颜和亲前与娄卿旻私通之事不悦,如今又多了更多人知晓,甚至还有关于朝颜与他名不正言不顺的传言,衡无倡是彻底开始无心朝政。
白率实在看不下去他如此颓废,日日守在议政殿等着见他一面。
这天,终于得到允许进门的王令,他一个箭步飞快入殿,沉声劝解着高台坐着的王,最后道出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王上如今的位置还不够高。”
“待来日统一中原,将天下尽收其中,还有何人敢不为您俯首称臣?何人敢传您的谣言?”
高台坐着的帝王闻言,眸子忽的一深。
是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何时能做所有人的主了,便也无人再敢欺他、非议他。
*
除夕已过,新春便开始了。
朝颜一直怀念华纪的吃食,奈何普桑无处可寻。
这日,听闻槐夏寻了个自华纪而来的厨娘,做得了一手华纪美食,朝颜便与众人一同在厨房围观厨娘施展手艺。
门口的侍人通报说白率求见,朝颜愣了下便吩咐侍人将他请进殿内,槐夏替人斟了茶水,端到他面前,朝颜才直言追问:“白大人特意来见本宫,有何要事?”
白率已是百官之首,一行一动都与先前没规矩的散漫模样不同。
朝颜忆起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都不得不信他是天生的商人,亦是注定要成为第一个商人为朝臣的天命之人。
白率历经三朝换代,人已是中年。可他面上却没有几条深邃沟壑,反而比同岁之人都要显年轻几分。
他摸着下巴故意留长的胡须,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茶水,才道:“说起来,王后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有臣一半的功劳。”
“这么说,本宫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在先王面前为废太子说话,两国盟约或许早已作废,本宫也不必承你的好意。”朝颜见来者不善,便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王后就不好奇,臣为何要将您与王上绑在一处么?”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朝颜便想起先前与衡宿成婚那日,是他与衡无倡二人一唱一和,才将这桩婚事在暗处延伸下去。她眯了眯眸子,试探他道:“莫非你二人早就暗度陈仓了!”
白率摇摇头,放下茶水。
而后笑着道:“生在乱世,能者多劳,胜者为王,臣也是早早看透王上有天人之姿,所以另择明君而已。”
见他如此坦白,仿佛早已将所有东西尽揽于胸,朝颜不禁对他起了忌惮之心,“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臣只想劝诫王后,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既已嫁做人妇,便要终身效忠夫君,不可有二心。”
朝颜不是痴傻之人,怎会不晓得外面的传言。只是她自己不在乎也不愿理会罢了。
奈何白率硬要将事情摊在台面上,她无法忍受自己被眼前人耍得团团转,也对他的不敬而气愤,随即厉声呵斥:“白令尹身居高位权利在握,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今日特来此处教导本宫?”
白率见她失控,才勉强弯腰行礼,认错道:“臣不敢。”
朝颜怒拍桌案,“你口口声声说不敢,可没有一句话不在提醒本宫!”
“想必宫外流言王后也知晓了。”
“流言蜚语于我不过是轻羽拂面,不痛不痒。就算他们舞到本宫面前,我亦不惧!”
“王后慎言!”白率皱着眉,仿佛听到什么不能听的话。
朝颜抿唇不语,便听他又道:“您生而随性,无所畏惧,可有人会惧。王上与王后如今已是一体,您聪慧至极,不会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听完他的一席话,朝颜沉默了。直至他离开留下一句话,她也没再开口。
他说:万望王后谨言慎行,对王上珍而重之,才不枉王上对您的一片苦心。
呵,衡无倡待她的一片苦心。
说得好听,只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她早想离开,奈何他为了那点癫狂的掌控欲不放手。若是早将她送走,迎娶新后,怕是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不过与白率争执了两日之后,朝颜就从底下人口中听说前朝白率特意上奏王上,借着王后流落在外月余未归的借口准备去讨伐北狄。衡无倡甚至想都不想便应下了。
北狄有救她护她的月璍,朝颜不想与她成为敌人,更何况北狄族人也并非都是恶人,他们何其无辜?
朝颜不明白衡无倡为何要听白率的谗言,借为王后讨回公道之名发动战争。
若此战真的开打,日后她还如何面对月璍,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
一时间心中怒火和委屈尽数将她淹没,情绪压抑不住,她不顾侍人阻拦,冒着大雨跑进议政殿,质问高台坐着的少年帝王:“为什么要向北狄开战?”
衡无倡看向少女湿漉漉还滴着水的衣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后淡道:“他们擅自扣押孤的王后,害王后受伤,孤若不施以惩戒,他们会以为普桑可以任人宰割!”
朝颜疑惑不解,与他说明自己在北狄的境况:“我没有受伤,是他们救了我。”
“朝颜,别对我撒谎。”
他视线落在她脖颈处留下的疤痕上。
朝颜顺着他的目光抚上自己被衣衫藏起来的那道疤痕,身子已然僵硬。她一直藏着,并未在人前露过,在普桑,除了近身服侍她的槐夏,并无第三人知晓。
他是如何知道的?
可眼下她顾不上思虑那么多,只想劝他不要听信白率的谗言,要做个世人敬仰的王:“那都是过去多久的事了?秋后算账,恐惹众人非议。”
“别再试图激怒孤。”他冷漠扫了她一眼。
“后宫不得干政,孤希望王后好好尽自己的本分,早日替王室开枝散叶,莫要插手前朝之事!再有下次孤定严惩不贷!”
他看了眼殿外昏暗的夜幕,与迟迟不停的大雨,不再理会朝颜,沉声下令:“来人,夜深了,送王后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