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根本不敢深想。
她紧捏了下衣袖,神情严肃看了月璍一眼,毅然决然地站起身,与她道:“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我见外面守卫森严,怕是想走也走不了。”
“我知道。”朝颜话语一顿,“所以,册封大典我会参加。”
“之后呢?那人疑心深重,要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他放松警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朝颜双眸盯着紧闭的殿门,下了决心似得:“那便给他想要的。”
朝颜知道普通的迷药对他起不了作用,所以专程找月璍要了一枚可以致幻的迷药。
*
说着是王后的册封大典,更像是他二人重新举办的一场隆重大婚仪式。
十里红妆,鸿雁满天,众臣齐整地站在两侧,身上玉饰随风轻撞,叮叮作响,似在庆贺国君与王后的新婚。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大红色绸幔,锣鼓声震天动地,从庄重严肃到人声鼎沸,场面之隆重无可比拟。
二人并肩齐行上了大殿,同案而座,共食一牲。在大殿高台上换卺而饮,连卺以锁。自此夫妇一体,荣辱与共。
衡无倡侧过身子看着姿颜绝艳的少女,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说:“从前是孤卑劣,设计坏了你与衡宿的大婚,今日孤补给你一场王后之礼。”
“你能原谅孤吗?”
一向高傲的帝王,语气里竟罕见地存着一些恳求。
在衡无倡这里吃了几次哑巴亏,朝颜现在已经学聪明了,大吵大闹是得不到对方反馈的,所以她决定将这副恩爱夫妻的戏演得彻底,柔柔答了一个字:“好。”
衡无倡垂眸,看见她眉眼微弯,桃花眸里装满他俊朗的面容,澄澈到只容得下他一人,原本沉稳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巨石,水花四溅,涟漪不断。
直到二人被送入洞房,朝颜还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安静坐在他身侧。
他受宠若惊,凤眸柔到极致,喃喃自语道:“今日怎如此乖觉,不像你了。”
“反抗也得不到好结果,不如顺从。况且你对我还不错,如今正式举办了册封仪式,我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后,堂堂正正。”
“权利、地位、财富于我都唾手可得,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衡无倡被她这番过于真挚的言语说得心中有几分莫名其妙。他眉头微挑,问她:“是不是那个北狄王女与你说了什么?”
若不然,她对他的态度怎会变化得如此之快。
话毕朝颜眸色一深垂下眼睫,缓缓接了话:“是,她劝我好好珍惜你。”
算一算药效,半个时辰已过,快要发作了。
朝颜抬手抚上他的脸庞,指尖轻轻触过他的眉峰,高挺的鼻尖,还有削瘦的下颌,感受到少年逐渐升高的体温。声音柔肠百转,似要将他的灵魂揪出:“衡无倡,现在,我是你的王后了。”
话音落下,她不等人反应,踮起脚尖径直捧着他的脑袋吻了上去。
温热与冰冷相触,二人均愣了一下。
衡无倡看着面前放大的容颜,脑子不受控地回忆起前世洞房花烛的景象,眼前人的倩影与梦里那个新娘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身子里的血液像是炸开了花,体温骤升,他直接强硬地按住朝颜的双手,将人用力嵌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原本温柔缱眷的新婚花烛,成了一场争斗输赢的比武场。炙热的气息夹着一股酒的清甜环绕至周身,将他们包裹得愈来愈深,深到无法分离。
一吻毕,二人均面红耳赤,衣衫凌乱,失了本该有的端庄。
不知为何,衡无倡只觉得面前的朝颜美好得不真实。
他心底有点不祥的预感,可方才早已确认过,面前人确实实打实的朝颜,他怕失去她,也怕她好不容易对他转好的态度重新消散,所以不敢疑虑。
随即一把将她按在胸膛,颤抖着声音,逼她说出想要的答案:“你发誓,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朝颜被他禁锢在怀里快要无法呼吸,耳侧是他铿锵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似乎下一刻便会从身体里跳出来。
或许这一刻,他是真的爱她?也或许是欲望作祟?
不论哪种,过了今夜,都与她无关了。
良久,她才回神,道:“好,我发誓。”
见少年不说话,还以为是对方发觉她心不诚,所以又一次说出激烈的言辞:“若违背誓言,我不得好……”
“不用你死,我舍不得。”少年及时捂上她温热的唇,打断她的话语,许久后才缓慢松开她。
身子一轻,她被他打横抱起,悠悠地走向床榻。
少年大掌一挥,床幔落下,盖住他们恩爱的身影……
不多时,一个身影倒在榻上,另一个理了理衣衫,伸手撩开纱幔从榻上走了出来。
朝颜眼中一片清冷,没有半点情欲。
她垂眸看着榻上陷入梦幻的少年,心底挣扎了一番,隐忍,不舍,最后还是按计划继续做了。
帝王面前,没有和离,只有废黜后位。
朝颜拿着编写好的废黜诏书,跑到衡无倡寝殿,用他的玉玺在尾处盖了章。
章印落下,事成定局,纵使事后被他知晓,也无力回天。
朝颜做完这一切,又回了大殿。
少年已经陷入沉睡,凤眸闭上,眉心紧锁着。
到底是个可怜人。
朝颜看着他出了神,忽然发觉手臂一紧,心跳加速,以为他醒了,哪知还未回神便听见他下一句轻喃:“别走。”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竟发出这样的哀求。
见他如此,朝颜心底泛起一点酸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束缚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淡淡的情愫尽数压了下去。
而后抬眼看了榻上昏睡的人一眼,帮他抚平了皱着的眉,轻轻在他耳边告别:“再见了,衡无倡。”
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
天光大亮,本该上朝的时辰,却仍不见王上亲临。众朝臣站在大殿上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王上是何意。
“王上,王上!”耳边不知道谁在呢喃。
衡无倡眼皮沉重,睁不开眼。
春风一度,身体四肢却像是被巨石压着,一动不能动。
直到卫介唤了他第九声,他才转醒。腾的一下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里侧已经凉透了的榻,他勃然大怒,发了疯怒吼,让卫介带着人都滚了出去。
空荡的大殿,齐整的衣衫,似有似无的香气。
衡无倡头痛欲裂,已经想象到自己昨夜是何等愚蠢。跳动的心脏似乎已经感应出他接下来要唤的名字,先一步疼了起来。
他捂着胸口,闷哼一声跑出大殿,却在门口倒了下来。
望着眼前高深莫测的宫墙,他眸子布满血丝,许是气急攻心,怒火伤了身,他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无声呐喊着:“朝颜,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