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无倡刚将册封王后的命令吩咐下去,便见卫介脚步极快地从外面赶来。
衡无倡抬眸看他一眼,他便心领神会,行至高台俯身在耳侧,将他打探出的消息道了出来:“王上,有暗探来报,前几日燕国百姓在北边距离北狄国土不足十里地的林中发现一块尚未开采的盐池。”
盐池,在眼下这个时代可是比珠宝还要值钱的稀罕东西。
谁能得到盐池,便是得到了可令别国俯首称臣的机会。
华纪不就是靠着那些盐池才走到如今诸国经济第一的位置么?
衡无倡这样想着,脑袋不自觉又想浮现出朝颜那双不屈服的眼睛,心脏附近被银钗戳伤的口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卫介忧虑地朝他伤口的地方瞄了一下,被衡无倡瞪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道:“此刻两国百姓正在为其归属于哪个国家闹得不可开交。”
话毕衡无倡沉思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华纪那边有没有动静?”
卫介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据说华纪特派娄少傅为使臣去燕国与北狄人调解和谈了。”
“娄卿旻。”衡无倡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不知不觉蒙上寒凉的杀气。
手指微微用力,茶杯碎得四分五裂,热茶顺着白皙的指节流到桌案,他却不觉烫,极其烦躁地开口:“又是他!”
看来先前给华纪国君递过去的信件他是半点没看,竟还让那人到处上窜下跳,如此不把他这个普桑国君放在眼里,究竟是看不上还是故意为之。
既然这样,他该在后方为其添把柴,让两国间的战火燃得更猛些,最好让华纪也惹火烧身。
*
盐池之事在中原闹得沸沸扬扬,北狄上下族人也在为其争执不休。
因先前贩卖粗盐和宛七的死,宛靖本就看不惯华纪与燕国交好,如今盐池之事,更让他怒气横生。
燕国只是块弹丸之地,与他们北狄无甚区别,若不是抱上华纪这个大树,早就被山匪和北狄灭了国。
眼下竟还要再独占一方盐池为己用,未免欺人太甚!
况且那盐池的一半地皮还处于他们北狄国土之上,凭什么让燕国一家独占?
更莫要说那华纪的娄卿旻,仗着自己有粗盐和粮草,便大摇大摆来胁迫北狄,如此屈辱他真是受够了。
宛靖越想越愤恨,故而跪在北塘禹耳边煽风点火道:“华纪国土将近多半都为风水宝地,有丰富的铁矿和盐湖,若不然他们哪敢派人替燕国与我们和谈!”
“他们就是仗着自己地势好便肆意妄为,不把北狄放在眼里。”
他灵光一闪,忽然提议道:“大王,眼下我们已经与普桑交好,不若联手攻破燕国,让华纪失之一臂,正好挫一搓他们的锐气!”
“届时再寻机会一点点攻占华纪,夺来那片风水宝地,我们的族人就再也不用受冬日挨饿冻伤之苦了。”
宛靖这番话却是是为北狄着想,但北塘禹沉思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不可。”
“有何不可!”宛靖大声吼道。
“难道大王便甘心一辈子向他们俯首称臣,次次妥协?”
他真的无法忍受每年冬日都要看他们脸色才能勉强过活的日子。
若是他们北狄也驻扎在华纪那样冬暖夏凉之地,哪里需要如此低三下四求人庇佑。
北塘禹安抚了下情绪激烈的宛靖,后替他分析着利弊:“且不说普桑与我们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能随时翻脸不认人。再者,普桑刚换了新王,王后还是华纪嫡公主,到底还要给公主几分薄面,所以我们也不可轻举妄动,且探查下对华纪是何种态度才能再商讨其他。”
“臣相信普桑国君定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这样好的机会。”宛靖想起衡无倡那双充满欲望的眸子,便信心十足,自觉自己能改变他。
北塘禹:“如何不会?你与他对上的那次不就是例子!”
“况且朝颜公主前些时日奋不顾身前来北狄通风报信,才平息了两国战火,如今让本王对她的母国下手,实在说不过去。”
宛靖手握北狄兵权迟迟不上交,眼下直接不听王上吩咐,跪在地下请命道:“此事不必劳烦大王插手。”
“臣愿替大王做这个恶人。”
“恰好普桑国君要为王后举行册封大典,臣便趁此机会去探一探他的虚实。”
等了片刻,北塘禹没再接话也没再反驳,宛靖便猜出他的态度,沉着脸退了出去。
月璍早已躲在帐门外将二人的密谋全部听了进去,所以在宛靖提出去参加册封大典的时候,她也打着去普桑游玩的名号跟了过去。
事关人命,定要早些知会朝颜。
*
册封大典定在谷雨节的后一天。
谷雨节,天降粟雨,雨生百谷。
普桑作为中原最大的产粮国,对此节气很是重视。每年都会在这一日祭祀先祖,祈求新岁多雨,人们可在秋时拿下大丰收。
使臣早两日便抵达了鹤扬城。
据说华纪如今为太子的事烦忧,山匪也蠢蠢欲动,娄卿旻便被派去营地镇压山匪。太子还未恢复记忆,自是不会来。最终便派了一个朝颜不熟识的文官来庆贺公主册封。
朝颜铁了心要离开,不想让衡无倡太得意,便一直抗拒册封大典,躲着不见他。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时,槐夏通报北狄使臣团来了,王女特意来了钟毓宫,要当面同她贺喜,据说还是王上允许的。
朝颜听到王女,眼睛忽然亮了。
月璍来了?
看见熟悉的少女站在殿外,朝颜兴奋地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被册封王后,我专程来贺喜。”
二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入大殿关上殿门。
一进门,月璍便迫不及待拉着她的手追问道:“他就是你曾说的那个中原夫婿。”
朝颜点头。
月璍回想起先前在大殿之上看到的那双幽深眼眸,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偏偏说话也毫不留情,给了宛靖一个下马威,属实不好惹。
随后迟疑片刻,才对朝颜点评道:“不是个善茬。”
衡无倡是什么样的人,朝颜再清楚不过了,她没反驳,任由月璍点评。
说着说着,月璍忽然停住了,深邃的眸子凝固在朝颜面上,仔细看了又看,将话题转移了:“怎么许久不见你瘦了这么多,他待你不好么?”
朝颜摇摇头,惆怅地看着月璍,“他待我好,可那好不是我想要的。”
月璍在草原上向来是放荡不羁的,见过许多恩爱男女的模样,也知晓一个女人爱慕一个男人的眼神是什么样。
见朝颜谈论起这个夫婿时,眸中没有半点波动,便猜出是流水有意落花却无情。
她不想跟旁人一样说什么大局,只作为朋友,诚恳地安慰她:“若不喜欢,何不与他说清,一刀两断?”
“我何尝不想?可我们如今这身份不是说断便能断的。”
说到身份,月璍想到此次来普桑的真正目的,她抱了抱朝颜,面色变得沉重起来,“朝颜,此次我来是想告诉你,宛靖作为使臣来参加册封大典的目的是与你这个夫婿联手对抗华纪的附属国,燕国。”
“什么?”朝颜大惊,双目瞪圆。
月璍又道:“据我所闻,你的堂姐貌似早就嫁入燕国为燕王后,所以,我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不论如何,须得早做心里准备。”
他竟还是走上了老路?对燕国下手?
那拿下燕国的下一步岂不是华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