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的临川,入秋后下了好几场雨,气温一夜之间掉下来。
沈夕微从实验室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廊的声控灯感应迟钝,她站在黑暗里跺了两脚,灯才亮。
宿舍里只有对床的孟琪还醒着,戴着耳机看文献,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见夕微进来,孟琪摘下一只耳机,小声说:"食堂的包子给你留了两个,在桌上。"
"谢了。"
夕微把包搁在椅子上,没急着吃。她先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教务系统——选课通道今晚十一点关,她的培养方案里还差两门选修课的学分,拖了好几天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列表。《高等生物统计》《分子进化导论》《科技论文写作》……她一门一门地看,眼睛有点涩。今天在实验室跑了一下午的数据模型,盯屏幕盯得太久了。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凉了,面皮有点硬,但馅还行。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她瞟了一眼微信消息,
是顾知洋。
夕微咬着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把包子放下,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在干嘛呢?"
就这四个字。
她盯着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没有看错。然后她打开对话框,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还是她发的,一张她在学校后山拍的野生玉簪花,发在朋友圈的同时顺手转给了他。他回了一个赞。
再往上翻,是半年前,他发了一条"五一快乐"。群发的,她知道。
再往上,就要翻很久很久了。
她退回来,看着那句"在干嘛呢",开始打字。
"在选课呢,之前的学分没选够呢。"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看选课页面。心跳快了一点,但她没承认。
手机又震了。
"啥时候放假啊?"
夕微想了想,回:"只要记得干活儿,我随时都能走咯。你问这个的话,难道你现在就在槐安吗?"
打完"槐安"两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好久没打这两个字了。槐安,家。那个她十八岁之前全部生活的县城。
消息秒回:"当然不是啦,在的话一定找你聚一聚。"
夕微笑了一下,打字:"哦哦,我就说嘛。"
她以为对话会在这里结束。顾知洋就是这样的人——偶尔冒出来说两句,然后又沉入水底,三五个月不见踪影。像一条不怎么活跃的鱼。
但手机又震了。
"我下个月结婚,一定要来哦。"
夕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宿舍很安静。孟琪的耳机里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音乐声。走廊尽头有人在用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我下个月结婚。"
下个月、
结婚。
她慢慢地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放下,拿起来。
不是没有预感的。去年程一民在群里提过一嘴,"洋谈了个对象,挺稳定的"。她当时正在写开题报告,看到那条消息,心里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不算疼,就是知道被划了。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她他要结婚了,她应该怎么回。
恭喜啊。
太好了。
请帖发我一个呗。
什么时候的事?
……
排练了无数个版本。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所有排练过的台词都堵在喉咙口,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删掉。
又打。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好快啊!恭喜恭喜!我争取到!哈哈"
"哈哈"。她给自己加了两个"哈"。好像加了这两个字,语气就轻松了,就像只是听说了一件普通的喜事——同事结婚、邻居家办酒、朋友圈里某个半熟不熟的人晒出婚纱照。
顾知洋回得很快:"提前买票,等你来了开席,就在咱城里办呢。"
咱城里。
槐安县。
他还是会说“城里”,好像他们还是那个小县城里一起上学的高中生,好像没有人离开过,好像那个圆桌从来没有少过人。
夕微盯着这三个字,喉咙发紧。
她打了一行字:"好!我,我一定去。"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逗号。"我,我一定去。"为什么打了两个"我"?她想撤回,但三分钟已经过了。
算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电脑上选课页面还开着。时间显示10:47,还有十三分钟关闭通道。她看着那些课程名称,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了。
《高等生物统计》。
《分子进化导论》。
进化。
她在本科的时候就对进化生物学感兴趣。后来读研选了理论方向,研究种群动力学。导师说她适合做理论——耐得住,坐得住,能跟数字和模型待很久。
她觉得导师说得对。她确实耐得住。
八年了,她什么都耐得住。
孟琪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夕微太安静了。平时她选课会念叨"这门课周三早上八点谁选谁是狗"之类的话,今天一声不吭。
"夕微?"孟琪摘下耳机,"你没事吧?"
"没事。"夕微转过头,笑了一下,"在想选哪门课。"
"快选吧,还有十分钟就关了。"
"嗯。"
她转回去,赶紧勾了要选的课提交。系统显示"选课成功"。
她关上电脑。
坐在椅子上,没动。
宿舍的灯关了一半。孟琪已经爬上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夕微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一盒没开封的墨水、几支旧钢笔、一叠书法练习纸。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A5大小,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起毛,书脊上的胶有些开裂。
她把它抽出来。
这本日记本是高二开学时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三块五一本。当时她嫌封面丑,苏晚说"又不是给别人看的,能写就行"。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高中时候的——比现在小,比现在歪,笔画青涩得像她那个年纪本身。
*2016年9月5日。天气晴。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叫顾知洋。从邻县转来的,话不多,坐在最后一排。
生物老师让我把上周的笔记借给他抄。我整理了一份,放在他桌上,他说了声谢谢。
没别的了。
她盯着"没别的了"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
*2016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