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字帖抱在胸前,走到收银台付了钱。
"八块,正好。"收银员阿姨把字帖装进塑料袋。
夕微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十月下旬,天黑得早。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没亮,街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心情很好。
新字帖。新的字体。新的开始。
她在心里计划着:今天晚上先把字帖从头到尾翻一遍,熟悉一下欧体的风格;明天开始练第一个字,从最简单的"一"字开始;一周之后争取把基本笔画摸透……
走到家附近的小巷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家楼下。
不是爸爸——爸爸去邻县了。也不是妈妈——妈妈上晚班还没回来。
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
她走近了一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顾知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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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顾知洋也看到了她。
他站在楼梯口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见她走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沈夕微。"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她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第三反应是:我今天没洗头。
"我来还东西。"顾知洋说。
"还什么?"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笔记本。她之前借给他的那些生物笔记。
"上次借的,都看完了。谢谢你。"他说。
夕微愣了一下,接过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的?"
"问程一民了。他说你家在这边,让我描述一下具体门牌号,我没记住,就在这儿等着。"
"等多久了?"
"十几分钟吧。"
夕微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就为了还笔记,专门跑来她家等了十几分钟?
"你……你可以明天在学校还我的。"她说。
"明天要模拟考,怕忘了。"顾知洋说,"今天拿来正好。"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借了东西就要还,还东西就要尽快。没什么特别的。
夕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里面的笔记整齐地码着。
"你……看懂了吗?"她问。
"基本上看懂了。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但做了题之后发现懂了。"他顿了一下,"你的笔记写得很详细。比教辅书还好用。"
"……谢谢。"
"不客气,是我谢谢你才对。"他说完,好像觉得话说完了,"那我走了。"
"哦,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夕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字帖。"
"字帖?练字用的那种?"
"嗯。"
顾知洋好像有点意外:"你学书法?"
"没有学,就是自己练。"夕微说,"随便写着玩。"
"上次我看你的笔记字写得很好看,原来是练过的。"
夕微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是啊我练了五年了"?还是说"其实我一直想报书法班但是太贵了"?
她不想说这些。
"自己瞎练的。"她说,"谈不上好看。"
"已经很好了。"顾知洋说,"我字丑,数学卷子上的字老师有时候都认不出来。"
夕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可以试试练练。"她说,"买一本字帖,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描,描多了就好了。"
"我没那个耐心。"顾知洋说,"而且我觉得字能认就行了。"
"也是。"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路灯在旁边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巷里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跑过他们身边,消失在暗处。
"那我走了。"顾知洋说。
"嗯,慢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笔记真的很有用。期中考试生物我应该不会再考三十二了。"
夕微笑了:"那你要考多少?"
"至少及格吧。"
"目标很低啊。"
"脚踏实地。"他说完这句,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走了。
夕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个文件袋,一个塑料袋。文件袋里是他还回来的笔记,塑料袋里是她新买的字帖。
两样东西,都跟"写字"有关。
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挺奇怪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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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妈妈还没回来。夕微自己热了中午的剩饭,吃了。然后洗了碗,坐到书桌前。
她先把作业写完。数学、英语、物理。生物作业最简单,她最后做,五分钟搞定。
然后她打开那个塑料袋,把新买的《九成宫》字帖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欧阳询的字跟颜真卿完全不一样。颜体厚重、宽博,像一个敦实的中年人;欧体瘦硬、险绝,像一个清癯的剑客。
她用手指在字帖上描了几个字的轮廓。
然后翻开旧的那本颜体字帖,对比着看。
五年了。她练颜体练了五年,从完全不会到现在能写出个样子来。但她知道自己离"好"还差得远——她没有老师,不知道哪里对哪里错,只能凭感觉摸索。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能上书法班,会不会进步更快?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生在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家庭,会不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可能?
但这些念头只会出现一瞬间。她不会让它们停留太久。
因为想这些没有用。
她能做的就是用六块钱的字帖、两块钱的毛笔、不要钱的草稿纸,尽可能把字练好。
仅此而已。
她拿出草稿纸和铅笔,开始描欧体的"一"字。
欧体的"一"字看起来简单,但起笔要逆锋藏头,行笔要中锋涩进,收笔要回锋驻笔。她描了七八遍,才找到一点感觉。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刚才顾知洋说的话。
*"你的笔记写得很详细。比教辅书还好用。"*
她停下笔,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夸奖——她被夸过很多次了,杨老师也说过她的笔记好。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想他。
在描字帖的时候想他。
这有点奇怪。
描字帖的时候应该什么都不想的。这是她最放松的时刻,脑子里只有笔画和结构,没有别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影。
站在她家楼下的人影。
说"你字写得很好看"的人影。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杂念甩掉。
然后继续描字。
"一"字。
"二"字。
"三"字。
她描完了前十个字,手腕有点酸。放下笔,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了。
该写日记了。
她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2016年10月28日。*
*今天买了一本新字帖,欧阳询的《九成宫》。八块钱。妈妈给的。*
*欧体跟颜体很不一样,要从头学。*
*顾知洋今天来我家还笔记。他在楼下等了我十几分钟。*
*他说我的笔记比教辅书还好用。*
*他还说我字写得好看。*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最后一行字。
*他还说我字写得好看。*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自己的字还差得远。但被人夸还是挺开心的。*
又看了看。
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拿起铅笔,在"被人夸"三个字上面轻轻画了一道删除线,改成"被他夸"。
*其实我觉得自己的字还差得远。但被他夸还是挺开心的。*
改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
"被他夸"这三个字,好像……太明显了。
她又画了一道删除线,把"被他夸"改回"被人夸"。
*其实我觉得自己的字还差得远。但被人夸还是挺开心的。*
对。这样才正常。
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抽屉。
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看着那条光带,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新字帖。旧笔记。楼下的他。巷子里的猫。
还有那句话。
*"你字写得很好看。"*
她闭上眼睛。
*好了好了,睡觉。明天还有模拟考呢。*
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月光落在她的背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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