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余拿着妈妈送给他的一枝玫瑰找到广场一角等待班级合照的三人,蒋清被蒋皎紧紧拽着以防乱跑,几个人不约而同盯向他手里深红色的鲜花。花在邹余手里转了一圈,落进胸前深蓝色的口袋,还露出很大一截,微微拂过脸颊的高度。
“什么装束,”白戊说,“太高调。”
路过的人纷纷张望邹余,邹余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没动,心道,毕竟是我妈给我的。蒋皎看了一眼,想不过,再看一眼,啧了一声,拿起这支花插到邹余裤子口袋里,裤子口袋深,花朵头坠在胯边,随走动闪烁,非常性感。“哦哦,”邹余十分惭愧,“还是你审美好。”
这时候,第一个班终于理好站位摇摇晃晃站上拍摄台,广场上空出一段,目力尽头是纷纷举起手机遮挡脸部的家长团。邹余发现离他们不远处的立柱旁有个姑娘有点眼熟,多看了一眼,回过头时想起这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正看着自己。想到这里思绪卡顿了一下,被白戊一句话岔开。
白戊十八岁生日已过一个星期,高考完他就自己搬出去住。“你爸出钱吗?”蒋皎问,白戊瞥了他一眼:“可能吧。”
蒋清突然很在乎地抬起了头,停下用脚尖玩地上的石子:“你怎么不搬出去住?你也可以搬出去住呀!”
蒋皎问:“你说谁?”
“还能说谁?”蒋清看着他哥,“你呀。”
蒋皎和蒋清对视,惊讶得说不出话。邝野看看蒋皎,又看看白戊,白戊身体僵硬,手插在口袋里维持着一个酷酷的姿势,突然被苹果敲开了天门一样眼神明亮地望着蒋皎,眼球镀了一层玻璃。
蒋皎愣愣地盯着蒋清发呆,蒋清脸红了,解释道:“不是我讨厌你啊,我觉得你住出去妈就管不了你了……”
“那她就会管你了。”蒋皎说。
“她管得了我吗。”蒋清挺起小胸脯,坏笑。
“鸡娃妈管不了三十分小孩。”邝野淡淡飘过一句。“哎!”蒋皎捏一把蒋清红温的脸笑起来。白戊静静地看着他。风掀起额上的头发,不予理会在年轻人身上叫做张扬。
合照铁架台子颤颤巍巍,踏上去很不稳当,男生们爬上三四层,把一二层的位置留给女生和老师。邹余站在三层中央,耳边都是同学的吵吵嚷嚷,班主任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一半。拍了两张,蓦地狂风大作,铁架台嗡嗡响,广场上惊呼声一片。摄影师嘟囔道:“哎哟,起风了。”
天色稍暗,景物变灰黄,冷意片刻间侵袭来,广场上又全是抽冷气的声音。摄影师看看天,和一边的校长商量起来。“不会要下雨吧?”邹余旁边的同学兴奋地担忧道。
因为各回各班排站位照合照,邹余和邝野他们分散开,从铁架台上下来,左右前后遇不到人,这时,天空当真开始落豆大的雨。明显家长中孕育而生的沮丧之音更大,学生们反而欢呼更甚,像是疯了,像在烽台上添了一把火,火光追去绵延万里透亮,四下里铁骨铮铮都是人,破釜沉舟,金戈铁马,渔阳鼙鼓动地来。
雨倾盆下,不时楼底廊道就挤满了人,男生们都着长袖外套尚不显狼狈,女生们的手臂很快被淋湿,在寒风里发抖。不知道是谁先起,一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了身边最近的一位女生身上。接着男生们纷纷脱下外套,白衬衫,有的里面还有马甲,身边是披上西装的女孩子们,丢开防水却丑陋的校服,谁也没再把或古怪、或精致、或随性、或华丽的衣装掩盖在沉闷校徽下,轻轻搭上绅士们恭谦的手,音乐响起,舞会进场。
欢笑声与狂风竞。
邹余身边是那位立柱下的女孩儿,晃神间,她居然已经费力拨开人群走到了他身边,女生被邹余轻轻披上西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好,我是xxx,在你隔壁班,”女生说,“我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拍立得定格教学楼下亲近的一秒,邹余和女生的头被旁边人碰撞碰到了一起,两人马上闪开。女生笑着说话,脸色红扑扑的:“谢谢你,其实我总是看到你,一直想认识一下。没想到快毕业了才有这个机会。你好;祝你前程似锦。”
邹余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玫瑰花,轻轻插回西服口袋里,口袋承不住重,花朵下坠到女孩手肘上,被女生抬手接住。
“成人快乐。”高楼下,邹余对她说。
“我们本来就是人。”女生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