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山。
云雾缭绕间,一座白玉砌成的宫殿悬浮在半空中,檐角飞翘,挂着铜铃,风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殿前种着若干不知年龄的老松,枝干虬结,针叶苍翠,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像是披了绿色绒毯。
一道金光从云层中跌出来,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地落在白玉台阶上。
他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龙卷风刮过。
“师兄,你就不能轻点?”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娃娃脸。
圆眼睛,翘鼻子,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一点婴儿肥,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和他在下界时那副阴鸷威严的印象判若两人。
紧跟着金光落下的是一道清隽的身影。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玄青色的道袍,墨发以玉簪束起,面如冠玉,俊美非凡,一双眼睛却似深山古潭,平静无波。
可仔细看,那潭水底下藏着些许笑意。
玄珹近日刚评上天穹山副仙尊,乃天穹帝君座下得意弟子,仙门上下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
入门不到千年便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留山后更是破格评上了仙长,不到五百年又晋升副仙尊,如今才两千岁出头。
与玄珹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老熟人天道。
他本名天天,是天穹帝君最头疼的弟子。一千年前实在带不动,将他扔给玄珹来带。
此时的天天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抬头看着玄珹,眼睛里全是怨气。
“师兄,你下手也太重了。我在天穹山有头有脸的,你这么把我扔出来,让别的师兄弟看见,我面子往哪儿搁?”
玄珹面无表情,“你延毕这么多年,天穹山还有谁不知道你?哪儿来的面子?”
天天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同期的弟子大约有三十人,一千二百年前入的门,如今全都顺利毕业了。
有的留在天穹山任教,混得最好的已经是仙长级别,门下弟子数十人,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
有的去了下界各仙府任职,掌管一方水土,香火不断。
只有他……
还在延毕。原因很简单:功课太差,差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那种差。
仙术课不及格。符箓课勉强及格,是玄珹帮他补了一百年的课才过的。
炼丹课炸了三十七次丹炉,最后一次把整个丹房的屋顶掀了,师尊气得罚他跪了三天三夜。
最离谱的是历次下界历练,次次以失败告终,上上次分到的任务是去一个刚开化的原始小世界传播农耕文明,他去了三年,回来报告写了八个字:“此地人蠢,无法沟通。”
师尊看完报告,气得把笔都摔了。
至于这次,更惨。
他去一个小世界做天道,维持天地秩序,结果他在那个小世界里被一群凡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连神魂都差点被人灭了,还是玄珹亲自下界把他捞回来的。
“你说你,”玄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可天天要小跑才能跟上,“师尊让你去当天道,不是让你去当土皇帝,为所欲为!最后更是与凡人较劲,气运散尽。”
天天低着头小声嘟囔,“我那不是一时冲动嘛。”
“一时冲动?”玄珹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天天。他比天天高出一个头,看他的时候视线微微往下。
“你附在凡人身上,干扰了小世界的正常运转。那几个凡人联手起来对抗你,你不但不收手,还擅自修改世界走向。师尊要是知道了,你这学期的操行分又得扣完。”
天天的头更低了。
他又想起那个小世界里的几个人。沈复,楚隋远,魏冉,还有那个……
谢、舒、祈!
若不是他这个变数的存在,他的任务早就完成了!那厮害得我他又延毕!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院。殿内陈设简单清雅。墙角放着青铜香炉,袅袅地燃着沉香,气味清苦,像玄珹身上的味道。
书案后面是一扇雕花窗,窗外种着翠竹,院门口还有一汪莲池。
天天回到自己的小窝,一屁股坐在廊下的蒲团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玄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也别着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延毕了,慢慢来吧。”
天天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他,“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玄珹憋着笑,“算是吧。”
“你这也叫安慰?”天天气得脸都鼓起来,“你这是在补刀!”
玄珹没理他的控诉,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天天倒了杯,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是新采的灵茶,灵气充沛。
天天看了一眼,没喝。
玄珹知道他在闹脾气,哄道,“下次我走关系,给你找个原始小世界。那种刚刚开化的,没什么聪明人,你去了就是老大,谁也反抗不了你。轻轻松松混个毕业,好不好?”
天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就那么看不起我?”
玄珹递茶盏的动作顿住,“……你再给我叫一个?”
天天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弱下去,“也不要太原始的。我上上次去那个地方,人都没开化,连话都不会说,我教他们钻木取火教了整整一年,结果他们学会了之后拿来烧我的神宫。”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鼻音,“那行宫是我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的,全都烧没了。”
玄珹最受不了他服软,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细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
“嗯,知道了。下次给你找个中等文明的。”
天天终于满意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汤微苦,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回甘。
入夜。
天穹山的气温骤降,云雾凝结成霜,铺在殿前的白玉台阶上,踩上去吱呀作响。
天天缩在书房里抄写《仙门规诫》,这是他每学期延毕之后的保留节目,抄满一百遍才能参加下学期的补考。
他已经抄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门被推开了。
天天抬起头,看见玄珹端着一只木桶走进来。木桶里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灵草叶子,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玄珹把木桶放在屏风后面,一挥手,木桶原地长大了几倍,能装下几个成年男子。
“水放好了,过来。”
天天握着笔,一动不动。
玄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从屏风后面探出头问,“怎么了?”
天天的脸微微泛红。他在下界待了那么久,小世界里的男男之间纠缠,他全都看在眼里。
沈复和谢舒祈,楚隋远和魏冉,还有他附在赵胥照身上的时候,被迫感受过无数次。
赵胥照的身体对陈佑的反应,透过肉身传到了他的灵识里,让他恶心了很久,也让他知道了男子之间的另一种可能。
他以为回到上界后就可以忘掉那些感觉。可每次玄珹师兄靠近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乱想,也因此敏感非常。
“师兄,”天天放下笔,咽了口唾沫,“我自己洗就行了。”
玄珹靠在屏风上,大受打击,“上次你自己洗,在浴桶里睡着了,差点淹死。”
“那是意外。”